96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连风都带着一股子燎人的焦糊味。
我就像一颗被汗水泡发了的绿豆,蔫了吧唧地戳在影视城皇宫门口,身上那套太监服又厚又扎,领口跟上了道枷锁似的。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用大喇叭吼:“那个谁!跑起来!爹死了啊!奔丧呢!”
我一激灵,赶紧提着袍子下摆,迈开两条细腿,从宫门这边跑到宫门那边,脸上还得挂着那种死了爹娘但又不敢哭出来的标准丧气。
这是我当“横漂”的第三个月。
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一天十五块钱,包一顿馊了半拉的盒饭,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狗屁理想,狗屁演员梦,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活下去。
剧组叫《风月王朝》,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糊味儿,导演是个香港来的胖子,脾气比天还大,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生。
男主角也是香港的,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看我们这些跑龙套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没区别。
但女主角不一样。
她叫陈曼琳,当时在香港已经很红了。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场“宫宴”的大场面戏里。
我们一百多个“太监宫女”,乌泱泱地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
我就偷偷用眼角余光瞟。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坐在最高处,身边围着一堆人,补妆的,扇风的,递水的,众星捧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但就是这种淡,反而让她在吵吵嚷嚷的片场里,显得特别突出,像一幅挂在闹市里的水墨画。
旁边一个老“横漂”,我们都叫他老李,压着嗓子跟我说:“瞧见没,那才叫角儿。”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服气。
可多看了几眼,又觉得老李说得对。
那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儿,是“气场”。一个虚头巴脑但又真实存在的词。
她坐在那儿,你就会觉得,她就应该是坐在那儿的。
那场戏拍了很久,我们就在下面跪了很久,膝盖都麻了。
中间休息,陈曼琳从高台走下来,去休息区。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发水的味道。
我当时饿得头晕眼花,膝盖又疼,心里骂骂咧咧的,觉得这帮有钱人真是折腾。
但那股香味,莫名其妙地就让我心里那股邪火,消了一点点。
后来熟了,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洗发水,是她用的一种很小众的香薰,助眠的。
她说她在片场睡不着。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那天的戏一直拍到半夜,收工的时候,我腿都站不直了。
领了十五块钱,跑到影视城门口的小摊上,花三块钱吃了一碗阳春面。
面汤寡淡得像水,上面飘着几根葱花,我却吃得呼噜呼噜响。
旁边一桌也是几个跑龙套的,正唾沫横飞地聊陈曼琳。
“的正点,那皮肤,啧啧。”
“听说她跟投资方那个老板有一腿。”
“放屁,她后台硬得很,她舅舅是香港黑社会大佬!”
我没心思听这些,吃完面,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回我那个七八个人一间的出租屋。
屋里脚臭味、汗臭味、烟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我倒在我的硬板床上,连澡都懒得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导演的骂声,一会儿是那碗阳春面,最后,居然定格在了陈曼琳那张淡淡的脸上,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我骂了自己一句:操,想什么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后就睡死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那样,每天穿着不同的戏服,演着不同的死人、路人、背景板。
有时候是挨打的店小二,有时候是被一刀砍死的士兵。
有一次演个乞丐,脸上抹得跟锅底似的,躺在街角装死。
那天太阳毒,我躺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感觉自己真快死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我身边停下了。
我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双很精致的绣花鞋,顺着往上,是繁复的裙摆。
是陈曼琳。
她好像是在拍另一场戏,路过这里。
她的助理给她撑着伞,她微微皱着眉,看着我们这一片“尸体”。
她的目光,好像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感觉特别难堪。
就像一只正在偷食的老鼠,被人当场逮住。
我听见她跟助理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然后她们就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又看见她了。
是在剧组下榻的酒店门口。
我不是去那儿的,我住不起,我是去酒店后面那条街捡剧组扔掉的矿泉水瓶子。
一个瓶子一毛钱,捡十个就够我第二天早上的馒头钱。
我正低着头在一个大垃圾桶里翻找,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开了过来,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陈曼琳从车上下来。
她换下了戏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没有了那些华丽的装饰,她看起来很瘦,甚至有点单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旁边跟着那个小白脸男主角。
小白脸好像喝了点酒,正拉着她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
陈曼琳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那种厌烦,隔着十几米我都能感觉到。
“你放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小白脸还在纠缠:“琳琳,别这样嘛,导演他们还在里面等着呢,给个面子。”
“我说了,我累了。”
“就喝一杯,一杯就走。”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邪火,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就想冲上去。
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冲上去,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当成疯子打一顿,然后被剧组开除,连这十五块钱一天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只能死死地盯着。
就在这时候,酒店里出来一个人,应该是陈曼琳的助理,一个很干练的短发女人。
她快步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男主角的手从陈曼琳胳膊上拉开。
“方先生,陈小姐真的需要休息了。”
男主角大概也觉得没趣,悻悻地松了手,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先进了酒店。
陈曼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眉心。
她一抬头,目光正好和我对上了。
我愣住了。
垃圾桶的臭味,手里捏变形的瓶子,还有我这一身捡垃圾的寒酸,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窘迫到了极点,下意识地想躲。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好像是疲惫,又好像是无奈,还有一丝丝的……同病相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是大明星,我是小垃圾,怎么可能同病相怜。
她就那么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也走进了酒店。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手里的瓶子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那天晚上,我捡的瓶子特别多,但我一个都没卖。
我回到那个狗窝一样的出租屋,用我所有的钱,去楼下小卖部打了一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洗了一遍。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生出的一块块霉斑。
我又想起了她的眼神。
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我揣着我全部的家当——七十多块钱,去旧书摊上买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我开始琢磨了。
以前跑龙套,导演让干啥就干啥,跟个木偶一样。
现在,我开始给自己加戏了。
不是抢镜,是琢磨人物。
演个士兵,我就想,我是哪儿人,家里有谁,为什么来当兵,是害怕还是勇敢。
演个太监,我就想,我进宫几年了,受过什么罪,是麻木了还是在等待机会。
这些东西,演出来,镜头可能根本扫不到,但我觉得,我自己心里有底了。
我不再是那个蔫了吧唧的绿豆了。
我的腰杆,好像直了一点。
机会,就这么来了。
又是一场大场面,拍皇帝出巡,需要一个在路边卖身葬父的孝子。
本来这个角色有个特约演员,一天五十块。
结果那天早上,那哥们儿吃坏了肚子,拉得起不来床。
副导演急得满头大汗,在群演里扫来扫去。
“谁!谁能演?就两句台词,跪那儿哭就行!”
周围的人都往后缩。
这种有词儿的,演不好要被骂成狗,演好了,也就多给十块二十块,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我脑子一热,举了手。
“导演,我能。”
副导演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
“我能。”我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他大概是真没辙了,一挥手:“那你来!演砸了你他妈今天一分钱别想拿!”
我跪在路边,面前一张草席,上面躺着一个假人。
我没想怎么哭,我只是想起了我爹。
我爹死得早,那年我才十岁,家里穷得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妈就是这么跪在村口,求人帮忙的。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种绝望,那种麻木,那种连哭都觉得多余的悲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导演喊“开始”。
陈曼琳演的贵妃,正好从轿子里下来,施舍路人。
她走到我面前,按剧本,她会给我一锭银子,然后我说:“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又和我的对上了。
我能看见她眼神里的惊讶。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临时抓来的群演,能哭成这样。
她没按剧本走。
她蹲了下来,轻轻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这句话剧本里没有。
我当时已经完全入戏了,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我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饿。”
全场都静了。
连那个暴躁的香港导演,都从监视器后面探出了头。
陈曼琳愣住了,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馒头。
她把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馒头,递到了我手里。
“吃吧。”她说。
我接过馒头,像一头饿疯了的狼,狠狠地咬了一口。
眼泪和着馒头,一起咽了下去。
又咸又涩。
“卡!”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好!非常好!这条过了!”
我一下子从戏里抽了出来,还有点懵。
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嫉妒,有佩服,但更多的是惊讶。
副导演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咧着嘴笑:“小子,行啊你!今天给你算特约,五十!”
我捏着那个被我咬了一口的馒头,傻傻地站着。
陈曼琳已经走远了。
她的助理,那个短发女人,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一百块的钱。
“这是陈小姐给你的。”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赶紧摆手:“不不不,这不行,我拿了片酬了。”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她说,你演得很好。”
我攥着那一百块钱,还有那个馒头,手心全是汗。
一百块,我一个星期的工钱。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那句“你演得很好”。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回那个狗窝。
我揣着那一百五十块钱,找了个二十块一晚的小旅馆,要了个单间。
我把那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然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我在剧组的地位,稍微高了一点点。
副导演会主动找我,给我一些有几句词的小角色。
虽然还是些路人甲乙丙,但至少,我不用再装死了。
我和陈曼琳,还是没什么交集。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我是在泥里打滚的小龙套。
云和泥的距离。
但我总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有时候,我在演戏,她就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我们在片场擦肩而过,她的目光会停留一下。
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一种……平视。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俯视我。
这就够了。
这让我觉得,我还是个人。
剧组的拍摄接近尾声。
我以为,我和她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段贫穷少年仰望女神的俗套插曲,连涟漪都算不上。
直到那天。
那天拍最后一场大夜戏,所有主演都在。
杀青的兴奋和离别的伤感混在一起,片场的气氛很微妙。
我演一个守城的士兵,站在城楼上,被乱箭射死。
从高台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没控制好,胳膊在地上擦出老大一条口子,血糊糊的。
我没当回事,这种小伤,家常便饭。
爬起来,自己跑到一边,用矿泉水冲了冲,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走到了我面前。
是陈曼琳的那个短发助理。
她递给我一个创可贴和一个小药膏。
“陈小姐让我给你的。”
我受宠若惊,接过来,连声道谢。
她没走,站在我面前,好像还有话要说。
我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这位大姐又要干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进了我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陈小姐给你的。”
我感觉手里是一个小纸团。
她塞完,没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了。
我愣愣地摊开手,是一个被捏得有点皱的纸团。
我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我,才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有一行很娟秀的字。
不是汉字,是一串数字。
XX酒店,806。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这是……什么意思?
酒店名字我知道,就是剧组包的那个最好的酒店。
806……房间号?
她给我一个房间号?
我第一个念头是,搞错了。
肯定是给那个小白脸男主角的,结果助理送错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把纸条捏成一团,想扔掉。
但我又犹豫了。
万一……万一不是送错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心就狂跳不止,像揣了个兔子。
我拿着那个小纸团,在城楼底下站了半天,风吹得我有点冷。
周围是杀青的狂欢,人们在互相拥抱,合影留念。
那些都和我无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纸团,和它带来的巨大问号。
回去的路上,我魂不守舍。
同屋的老李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受伤了?”
我摇摇头。
“中邪了?”
我还是摇头。
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XX酒店,806。
数字清清楚楚,不会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去,还是不去?
去了,会发生什么?
难道是……我想象的那样?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太荒谬了。
人家是大明星,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会看上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跑龙套的?
那她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陷阱?
我得罪过谁?那个小白脸?他犯得着用这种手段对付我吗?
我把自己所有的人际关系都过了一遍,没道理啊。
想来想去,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
老李在旁边铺床,看我烙饼似的,叹了口气。
“小子,别想了,咱们这行,想多了,就没法活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生活刻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我一个烂命一条的穷小子,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一顿打,或者被赶出影视城。
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但如果,万一,这是一个机会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李哥,借我点钱。”
老李愣了:“干啥?”
“洗澡,买身衣服。”
老李看了我半天,从他藏在枕头下的一个破布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三十块给我。
“省着点花。”
“谢谢李哥。”
我拿着那三十块钱,冲到公共澡堂,狠狠搓了一遍。
又跑到夜市上,花了二十五块,买了一件最便宜的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
站在小旅馆的破镜子前,我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头发用水抹得油光锃亮,衬衫扎进裤子里。
看起来,还是那么寒酸,但至少,干净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去他妈的。
是福是祸,我认了。
我走到XX酒店门口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
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跟X光似的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我故意挺了挺胸,装作很镇定的样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拦我。
我心里一阵窃喜,快步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穿着旗袍的服务员。
另一个世界。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凭着记忆找到电梯。
电梯里铺着红色的地毯,放着轻柔的音乐。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拘谨的少年,感觉那么不真实。
电梯升到8楼,“叮”的一声。
门开了。
走廊很长,很安静,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找到了806房间。
站在门口,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我抬起手,又放下。
再抬起,再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声音。
我心想,坏了,果然是耍我的。
或者,她已经睡了。
我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就是陈曼琳。
她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比在镜头前,少了几分光彩,却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到我,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哑。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点了点头:“……嗯。”
“进来吧。”
她侧身让我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房间很大,是个套房。
空气里,又是那股很淡的,好闻的香味。
我局促地站在玄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吧。”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我挪过去,只敢坐一个边,腰挺得笔直。
她没坐,自己去小吧台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
“喝水。”
“谢谢。”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没呛着。
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蜷起腿,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
“别紧张。”她看着我,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我不会吃了你。”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走错了。
也许,她等的是别人,结果我敲了门,她以为是那个人。
“那个……陈小姐,”我终于鼓起勇D气开口,“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没找错,找的就是你。”
我更懵了:“为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峰。”
“林峰。”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她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
烟雾缭绕,让她那张漂亮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你知道吗,”她缓缓开口,“今天,是你第二次救了我。”
我一头雾水:“第二次?”
“第一次,是那场‘宫宴’的戏,”她说,“那天我低血糖,快晕倒了,是你扶了我一下。”
我使劲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休息的时候,她从高台上走下来,脚下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时人多手杂,我以为她都没注意到。
“还有一次,是今晚。”她弹了弹烟灰,“你从城楼上摔下来,是为了推开我,对吗?”
我这才想起来。
那场戏,我演的士兵被乱箭射死,从高台掉下来。
按照剧本,我应该直接掉下去。
但在掉下去的瞬间,我看到陈曼琳正好站在我落点的下面,她好像在跟导演说话,没注意到。
我当时也来不及多想,就在空中用尽全力扭了一下身子,朝旁边摔了过去。
胳膊就是那个时候擦伤的。
我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她都看在眼里。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用解释。”她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在这个圈子里,真心,是很稀罕的东西。”
她的眼神,有些落寞。
“每个人接近我,都带着目的。男人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女人嫉妒我,或者想利用我。就连我的助理,我的经纪人,他们对我好,也是因为我能给他们赚钱。”
“只有你。”她看着我,“你帮我,好像……什么都不图。”
我心里一热。
被人理解,而且是被她这样的人理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实话实说,“就是下意识的。”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我才想请你来,跟你说声谢谢。”
原来,只是为了说声谢谢。
我心里,说不清楚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不用谢,真的,举手之劳。”
“对我来说,不是。”她摇了摇头,掐灭了烟,“林峰,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她喃喃道,“真年轻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这个小县城模糊的夜景。
“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跑龙套,当替身,被人骂,被人欺负,什么都经历过。”
“有一次拍一场跳海的戏,大冬天,导演为了效果,让我一遍一遍地跳。上来之后,没人管我,我就一个人裹着湿透的衣服,在海边冻得发抖。”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给我一杯热水,或者一件干衣服,我可能会记他一辈子。”
她转过身,看着我。
“可惜,没有。”
我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种苍凉。
原来,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这样的。
“所以,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她说,“一样的不起眼,一样的在底层挣扎,但眼睛里……还有光。”
“我怕那点光,熄灭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陈小姐……”
“叫我曼琳吧。”她打断我。
“曼琳……姐。”我小声地叫了一句。
她笑了:“嗯。”
气氛,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
我们开始聊天。
她问我家是哪儿的,为什么来当演员。
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不想让她那么辛苦,就跑出来闯荡。
听别人说当演员能挣大钱,就来了。
结果发现,都是骗人的。
我说得很琐碎,很啰嗦,把我这十九年里那些倒霉的,可笑的,心酸的事,都掏了出来。
她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给我添点水。
她没有一点不耐烦。
等我说完,天已经快亮了。
我才发现,我居然在她这里,说了一整夜的话。
我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她摇摇头,“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些了。”
她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厚。
“这是什么?”我问。
“拿着。”她说,“这不是给你的报酬,是我……作为一个朋友,借给你的。”
“不,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必须拿着。”她的态度很坚决,“林峰,听我说,这里不适合你。你不是那种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你的那点‘光’,在这里,很快就会被磨灭掉。”
“离开这里,去做点什么都好。去学个手艺,或者回去读书。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异常认真。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么认真地为我的未来考虑。
而且,是她。
我的眼眶,有点热。
“可是……”
“别可是了。”她把信封塞进我怀里,“就当是我自私,我想保住那点‘光’。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了希望。”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如果你过得好了,再把钱还我。如果你过得不好……那就算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我……”
“走吧,天快亮了,被人看到不好。”她催促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曼琳姐,”我回头,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
“还有,你也是。”
“嗯?”她不解。
“你眼睛里,也有光。”
说完,我拉开门,逃也似的走了。
我没有回那个出租屋。
我直接去了火车站。
在候车室,我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我数了数,整整两万块。
1996年的两万块。
对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钱的下面,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还是那行娟秀的字:
“保护好你的光,也请偶尔,让我想起,我也有光。”
我攥着那张纸条,看着窗外缓缓亮起的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用那笔钱,离开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影视城。
我没有回家。
我听了她的话,去了一个南方的城市,报了一个电脑学习班。
那个年代,电脑还是个稀罕物。
我学得很努力,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我把她的那张纸条,夹在了我的课本里。
每次学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那行字,就像在黑夜里点亮的一盏灯,支撑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两年后,我毕业了。
我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网络公司,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
我很少再关注娱乐圈的新闻。
只是偶尔,会在街边的海报上,或者电视里,看到她的身影。
她越来越红,成了真正的天后巨星。
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的新闻,有好的,有坏的。
说她耍大牌,说她感情不顺,说她得了抑郁症。
每次看到这些,我心里都有些难受。
我知道,那个在深夜里,跟我说“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些了”的女人,并不快乐。
我想过联系她。
但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的出现,对她来说,可能只会是困扰。
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让她知道,她当初保住的那点“光”,没有熄灭。
又过了几年,互联网大潮来了。
我抓住了机会,和朋友一起创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我也从那个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林总”。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
我终于,有能力偿还那笔“借款”了。
我试着通过很多渠道去联系她,但都失败了。
她太红了,被保护得太好。
我甚至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在一个小县城的酒店里,和一个叫林峰的跑龙套的,聊了一整夜。
直到有一天,我的公司接了一个项目,是为一个慈善晚宴开发线上捐款系统。
晚宴的发起人,是她。
在晚宴的现场,我终于又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晚礼服,优雅,高贵,依然是全场的焦点。
但她的眼神,比从前,更疲惫了。
晚宴结束,我找到了她的经纪人,也就是当年那个短发女人。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做了自我介绍。
“林峰?”她想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那个跑龙套的小子。”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林总,你找我们曼琳,有什么事吗?”
“我想把这个,还给她。”我递过去一个信封。
里面,是我准备好的二十万。
当年的两万,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
经纪人接过去,捏了捏,眼神变了变。
“我会转交给她的。”
“谢谢。”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
“……林峰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沙哑,疲惫,但还是那么好听。
是她。
我的心,又像当年一样,狂跳起来。
“……是我。”
“钱,我收到了。”她说,“太多了。”
“不多,”我说,“这是应该的。”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良久,她才轻轻地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开了个小公司,饿不死。”
她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
“那就好。”
“你呢?”我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她又沉默了。
“不好。”过了很久,她才说,“一点都不好。”
“这个圈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我每天都在演戏,对着镜头演,对着身边的人演。演到最后,我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了。”
“我好累。”
听着她的话,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离开?”她苦笑了一声,“我怎么离开?我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团队,有上百人靠我吃饭。我不是我自己的,我是一个商品。”
“林峰,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
“是啊,”她说,“羡慕你,可以做自己。羡慕你,还有光。”
我的鼻子一酸。
“曼琳姐,”我鼓起勇气,“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想请你吃顿饭。”
“就当是,一个普通朋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几乎以为她要拒绝了。
“……好。”
她说。
我们约在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餐馆。
她来的时候,戴着大大的墨镜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坐下来,摘掉伪装,她看起来比在电视上,更瘦,更憔悴。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这些年的创业,聊她这些年的风光和辛酸。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她的穷小子。
我终于可以,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坐在她对面,听她倾诉。
“林峰,你知道吗,”她说,“当年给你那笔钱,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笔投资。”
“不是因为你现在成功了,可以回报我了。”
“而是因为,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不那么功利的东西存在。”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如果我当初没有走这条路,可能会有的生活。”
那顿饭,我们吃得热泪盈眶。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我会去她的演唱会,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她在舞台上发光。
她也会在我公司遇到困难的时候,动用她的关系,帮我介绍资源。
我们之间,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过男女之情。
我们都明白,那段发生在1996年夏天的往事,那个写着房间号的纸条,那场彻夜长谈,是一颗被偶然点亮的星星。
它照亮了两个孤独灵魂的黑夜,然后,就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时空里。
它不是爱情。
它比爱情,更珍贵。
去年,她宣布退出娱乐圈。
消息一出,震惊了所有人。
她的告别演唱会上,最后一首歌,她没有唱她那些脍炙人口的名曲。
她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很老的民谣。
“送你一颗不灭的星火,
照亮你前行路上的坎坷。
若你有一天,也感到迷惑,
请记得,你眼中,曾有光来过。”
唱完,她对着全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说:
“谢谢大家。从今天起,陈曼琳,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要去找回,我自己的光了。”
那一刻,我在台下,泪流满面。
我知道,她唱的是什么。
我也知道,她要去哪儿。
演唱会结束,我给她发了条信息。
“欢迎回到人间,普通人。”
她很快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