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万块彩礼、500万粉丝、一家火锅店，现在各过各的。”——刷到这条留言时，胡志明市凌晨一点，街头的法棍摊刚收档，空气里混着牛油和鱼露的味道，像极了他们婚礼那天的味道。

2019年，38岁的张响第一次进“Phoenix”咖啡厅，生意赔得只剩一张回程机票。小花21岁，在柜台里给老外点单，中文说得比他还顺。没人刻意撮合，他就把每天剩下的河粉打包送去，连送三十七天，像打卡。后来老Nguyễn松口：彩礼随便给点就行，反正家里也不缺那点钱。结果响哥还是按辽宁规矩凑了6万，人民币——在平阳省建材圈子里，这数字连人家工厂半天的账都不够流，却够让老家人闭嘴。

婚礼当天，新娘一身红底金线áo dài，新郎穿着借来的黑色马褂，敬茶用的是一次性纸杯，图个喜气，也图个完了直接扔。视频发到抖音，当天冲上百万播放，评论区一水儿的“这才是爱情”。没人提纸杯，也没人提小花偷偷在后台换高跟鞋时，脚跟磨出的血泡。

流量来得比火锅底料还快。账号叫“中越夫妇日常”，拍的是响哥教小花涮毛肚，小花教他卷春卷。数据最好的一条，是小花挺着孕肚在平阳仓库点货，肚子和账本一起鼓。那天后台收到七十个广告邀约，从婴儿奶粉到越南乳胶枕。响哥在直播间里笑：奶粉咱先存着，枕头发货别发成水泥就行。弹幕刷成一片哈哈哈，没人看见他下了播蹲在仓库门口数库存，数到凌晨三点。

孩子出生后，算法换了口味。观众爱看“中国老公给越南丈母娘磕头拜年”，不爱看“孩子半夜发烧夫妻轮流抱急诊”。播放掉了，广告也掉了。响哥把火锅店从巷尾搬到第一郡最热闹的街，房租涨了三倍，营业额却只多出两成。小花回自家工厂管账，天天跟水泥罐车打交道，指甲缝洗不掉灰。两人见面时间从一天十个小时缩到十分钟，话题从“晚上吃啥”变成“今天货款到账没”。

矛盾都是小的，堆在一起就成了山。小花想给孩子报双语私校，一年学费够响哥再开半家店；响哥觉得公立一样念，反正自己也是公立出来的。小花说工厂最近回款慢，想把火锅店股份让出去换现金；响哥觉得那是自己最后一张底牌，死活不松手。吵到最后，谁也没拍桌子，只是各自回房，一个刷抖音，一个刷Zalo，算法分别给他们推“跨国婚姻如何保鲜”和“外嫁女孤独日常”。

分居没有官宣，是粉丝先发现的。连续三十天，视频里只有小花和儿子，背景是工厂仓库；响哥那边只剩火锅红油翻滚，旁边坐的却是店员。评论区问得难听：是不是离了？小花没回，响哥开直播说正在学越南语，想给孩子双语环境。有人刷礼物说“哥别硬撑”，他笑笑：学语言总不是坏事，就像火锅里放柠檬叶，试过了才知道合不合味。

越南华人商会那头给出数据：去年中越新婚登记七千多对，离婚率却冲到四成。原因排前三的，一是钱，二是钱，三还是钱。秘书长的建议听起来像模板：做婚前财产公证，留一条各自能退的桥。可没人说那条桥晚上有没有灯，怕黑的人照样不敢走。

现在小花在Zalo开新号，名字叫“Hoa的建材日记”，拍的是水泥色号讲解，粉丝两万，大部分是越南本地包工头。响哥偶尔会在店里直播，用生硬的越南语念菜单，弹幕纠正发音，他抱拳说“感恩”，尾音还是东北味儿。孩子周五跟妈，周六跟爸，周日去外公家数集装箱，数完一箱奖励一包螺蛳粉。

故事写到这儿，没有大团圆，也没有撕破脸。就像火锅里永远捞不完的那片柠檬叶，味道还在，只是谁也没再提当初为什么放它进去。跨国婚姻这道锅，底料是爱情，加的是时差、汇率、两家人的眼神，熬久了，甜和苦早分不清，只剩一口辣，呛得人不想说话，又放不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