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月13日，李亚鹏站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手术室门口对《公益时报》记者说，“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也许会成为历史，但我们会站好最后一班岗。”作为中国第一家民办非营利医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十三年来已救治超过11000例唇腭裂患者，服务周边社区50余万次门诊。当这样一家医院面临重大挑战时，这不是李亚鹏一个人的事情。

1月13日，北京市朝阳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以下简称“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就近日因“拖欠房租、不退还房屋”产生的争议发布回应：尊重法院判决，但医院的搬迁需要诸多前置条件，包括还有很多预约的手术尚未完成，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放弃是最容易的，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理事长李亚鹏同日在医院接受了《公益时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他谈道，“从法理上讲，我们确实违约了，尊重法院判决。但情感上，我们希望能站好最后一班岗，把手上所有孩子的手术都做完。”

作为我国第一家民办非营利性儿童综合医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于2012年7月1日开业。“我们是国内将‘唇腭裂序列治疗’模式作为核心诊疗标准的机构之一，十余年来累计完成了11000余台唇腭裂手术，其中7000台为全额免费。”李亚鹏表示。

取得这一成绩并不容易，在十余年的发展历程中，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也曾多次陷入舆论漩涡。那么，李亚鹏和同伴们为何要成立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并在种种争议中一直坚持到今天？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未来又在哪里？

一家民办非营利医院的诞生

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办公室，李亚鹏找到了女儿李嫣的一幅字，内容为“幻乐”。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李嫣的画和字都有展示。嫣然天使的嫣字，便来自李嫣的名字。

李嫣出生时便患有先天性唇腭裂，李亚鹏与王菲坚持生下李嫣并带她四处求医。李亚鹏说，正是在带李嫣去海外求医时，第一次系统了解并使用了针对唇腭裂的团队序列治疗。

唇腭裂的团队序列治疗是一个多学科组成的医疗团队，建议至少包括口腔颌面外科医师、口腔正畸医师、病理语音师、心理咨询师等组成，通过多学科协作，共同制订治疗计划，以外科整复为主要手段，在最佳的时间点，进行最合适的治疗，以达到良好外形、正常功能和心理健康的目标。

“亲测有效”，是李亚鹏萌发在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嫣然天使基金（以下简称“嫣然天使基金”）外创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念头的原点。

嫣然天使基金在成立后的三年时间里，通过定点医院及每年的嫣然天使之旅医疗救助行动，完成4554例全额免费救助手术。但在长期的实践中，李亚鹏和同伴们发现一个关乎长远发展的瓶颈问题——彼时中国儿童医疗服务条件和资源存在不足，中国出生缺陷儿童医疗救助体系仍有亟待改善之处。“当时国内是没有把‘团队序列治疗’模式作为核心诊疗标准的医疗机构或科室中心的。”李亚鹏说。

他们设想，如果能有一家医院作为平台，就能完成国际唇腭裂治疗标准的引进、由医疗团队多科室共同完成的对0-16岁患儿跟踪序列治疗。于是，李亚鹏和同伴们决定建立嫣然天使儿童医院。

2009年年底，嫣然天使基金慈善晚宴在北京举行，所有宾客因创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而相聚一堂。而后历经两年零六个月的筹备，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于2012年5月27日落成，7月1日正式开业。

在李亚鹏的坚持下，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被确定为一家民办非营利医院。作为民办非营利医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需要按照政府规定的定价政策定价，而且投资人不能分红，医院利润只能用于医院自身的发展。

南都公益基金会荣誉理事长徐永光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这意味着嫣然医院所有资产都属于社会资产，举办人、出资人对它没有财产权，也没有从机构盈利中分红的权利，“这个机构如果终止撤销，剩余的财产也必须同样用于社会公益，个人一分钱拿不走”。

“因爱而生”，在回顾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历程时，李亚鹏反复提到这个“原点与特征”，这也是当时庆贺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落成的慈善晚宴的主题。

因爱而生的事常有困难

因爱而生的背后，是一大群热心公益者的奔赴，或者用更直白的话说，这所医院是“大家”捐出来的——捐资金、捐设备、捐材料、捐技术，甚至“捐员工”……

“你看地面，都是好朋友捐的好材料。”在介绍医院时，李亚鹏颇为骄傲地提到，“这座医院是因爱而生的。这个医院当年是无数人捐赠起来的。骨子里的基因就让我们真的从上上下下把每一个困境家庭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去帮助。”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一楼，李亚鹏在“我们的捐赠人”墙下介绍医院的诞生历程（赵明鑫/摄）

然而，作为民办非营利医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因捐赠而生，也因此受到了更多的审视。

在正式开业不到两年后，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与李亚鹏迎来了一场持续十数月的“麻烦”——周筱赟对李亚鹏及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嫣然天使基金等的举报。嫣然天使基金和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关系与财务往来是举报的重点之一。

“持续了18个月，数轮审计，数千篇负面新闻。”李亚鹏再提起时还有些无奈，“那时候可把我们折腾了好长时间，但最终是我们没有问题，各级部门的审计结果都给我们做了证明。”

彼时李亚鹏接受采访时说道，“有雾霾，但是终会有晴天”。

值得注意的是，时至今日，许多网友仍对嫣然天使基金和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在法理与实际运营中的关系分辨不清。李亚鹏在接受《公益时报》采访时表示，“实际上就是资助类公益项目和其中一个定点医院的关系，二者绝对独立。”

公益的审视之外，作为一家医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还需要面对市场。市场化的房租便是其需要解决的诸多困难中的一个。

2019年就房租磋商时，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面临一个抉择：搬家还是接受新租金？“此前的涨幅我们尚可承受，但突然翻倍，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资金压力。”李亚鹏表示。

对于一家深耕望京近十年、拥有稳定病患群体和医保定点资质的医院来说，搬家的成本和影响无疑是巨大的。李亚鹏介绍，“经过半年多的讨论，我们最终选择签下新合同，希望通过努力募款和发展业务来覆盖成本。”

然而，新合同刚签订，便迎来了长达三年的特殊时期，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运营陷入困境。据医院工作人员介绍，这期间工资持续正常发放。“这对我们来说压力很大，但也要保证人员工资。”李亚鹏表示。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作为民办非营利医院，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并不能通过高收费来获取更多收入。

即便如此，医院也坚持正常运转，“我们这儿农历年也会有人，医院自开业没有关过一天门，没有休息过”。李亚鹏站在医院外面，指着从窗户上能够看到的、病房中悬挂着的孩子衣服讲道。

医院的未来在哪里？

“从没有关过一天”的门，当下会如何呢？

对于“无法腾退”的问题，李亚鹏向记者分析了为何不能立刻搬走的原因，“医院不是普通商铺，说搬就能搬”。

他介绍，唇腭裂治疗是一个长达十余年的“序列治疗”过程，很多孩子已经在这里完成了第一期手术，正等待后续的二期、三期治疗。“如果我们现在关门，这些孩子的治疗链条就会中断，他们将无处可去。”

同时，寻找新址也极为困难。据工作人员介绍，医院对物业有特殊要求，比如医疗废水处理、消防等，普通写字楼无法满足。“过去一年多，我们一直在拼命寻找新址，但进展艰难。”李亚鹏说道。

“这家医院凝聚了上百名医护人员十几年的心血，背后是数万名捐赠人的信任和上万个家庭的希望。”李亚鹏表示，为了能让医院继续运转下去，他和团队尝试了各种努力。

“这几年我一直在四处寻求募款或公益机构接收，前后谈了将近十家都没有结果。”关于未来，李亚鹏表示，“如果未来有新的公益力量愿意接手并延续这份事业，我们将全力配合搬迁。”

对于所需资金，他做了一个粗略计算，完成基本的搬迁、场地装修和设备配置，至少需要三千万元，这还不包括后续的运营和人员补充。“毕竟我们不仅是一家唇腭裂专科医院，也是一个为社区提供综合儿科服务的非营利性医疗机构。”

记者采访当日，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四楼手术室正在开展手术。

在住院区，操着宁夏、内蒙古、甘肃等地口音的家长和孩子们围着李亚鹏拍照合影。对于有的孩子，他一看术后的痕迹就知道手术到了什么阶段，“你看他这个再过几年再做一次手术就能很好了，多好”。

“可能很多人看到都是一些表面的东西，但实际上当你看到那些孩子恢复的时候，那个成就感是很多别的东西体会不到的。”对于坚持的理由，李亚鹏说道。

“如果医院搬到新地方，这幅字就挂起来。”李亚鹏盯着李嫣的“幻乐”感叹，“如果未来做不成医院，就做诊所，做问诊咨询，反正这个事我是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