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在一个叫“野马”的剧组里当司机。
车是辆半旧不新的北京212,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
剧组扎在北方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塬上,拍一部据说是要拿奖的片子。
风一刮,黄土漫天,吃进嘴里,牙都跟着咯吱咯吱地响。
我叫李伟,北京胡同里长大的,那年二十三,没正经工作,就凭着会摆弄几下车,混口饭吃。
这活儿是托我爸一个老战友介绍的,说剧组虽然苦,但钱给得敞亮。
敞亮不敞亮我不知道,苦是真的。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拉着那些睡眼惺忪的大爷们去片场,晚上又得等他们收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拉回来。
中间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
大部分时候,我就找个背风的土坡,缩在吉普车里抽烟,或者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武侠小说。
金庸古龙梁羽生,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毛了边。
剧组里的人,等级分明。
最大的是导演,一个姓张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半长,总穿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个大喇叭,脾气比天上的日头还爆。
他一喊,整个山沟都有回音。
再往下是副导演、制片、摄影,一个个都人精似的,见谁都带三分笑,可那笑意半点都到不了眼底。
然后是演员。
男主角是个腕儿,从上海来的,到哪都得有俩助理跟着,一个端茶一个递水。
女主角是电影学院的,年轻,漂亮,眼睛跟会说话似的,但总透着一股傲气。
剩下就是些配角,还有我们这些“后勤保障人员”,场务、灯光、道具,当然,还有我这个开车的。
我们是食物链最底层的。
我开车的对象不固定,谁要去县城,谁要去火车站,制片一发话,我就得立马发动我那辆“老爷车”。
但拉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林曼的女演员。
她不是女一号,也不是女二号,戏份不多,但好像挺重要。
她跟剧组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
不怎么说话,不跟人扎堆,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在嗑瓜子扯闲篇,她就一个人捧着本书看。
那本书的封皮是蓝色的,没什么画,就几个字。
我第一次拉她,是去县城。
制片甩给我一张条子,上面写着“买点雪花膏,要友谊牌的”,下面签着林曼的名字。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远处的山。
北方的冬天,山都是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我捏着条子,走到她跟前,“林老师,去县城?”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静,像一潭深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一路无话。
212开起来,跟拖拉机似的,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被颠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抓着门边的把手,一声不吭。
到了县城,我把车停在百货商店门口。
“我在这儿等你。”我说。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除了雪花膏,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那个年代,苹果可是稀罕物。
回到剧组,她下车的时候,忽然叫住我。
“师傅,”她递过来一个苹果,“这个给你。”
苹果很大,很红,在灰扑扑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愣了一下。
“拿着吧,谢你。”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个苹果,冰凉的,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没舍得吃。
从那以后,她好像对我跟对别人,有了一点点不一样。
有时候在片场碰到,她会冲我点点头。
有时候我从县城回来,会顺手给她捎一瓶北冰洋汽水。
她每次都会给我钱,我不要,她就非得塞我口袋里,一来二去,我也就收了。
剧... The user wants a very long story. I need to continue writing, following the detailed instructions provided. The key is to expand every scene, add internal monologue, sensory details, and keep the specific paragraph and sentence structure. I will continue the story from this point, focusing on build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 Wei and Lin Man, the atmosphere of the film set, and leading up to the main event.
剧组里的风言风语,像这里的黄土一样,无孔不入。
他们说林曼是带资进组的。
说她背后有大老板。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跟张导演关系不一般。
这些话,我一个开车的,都听了一耳朵。
说这些话的,多半是剧组里那些没事干的女人们,还有几个一直没混出头的小配角。
他们的眼神里,淬着毒,是那种赤裸裸的嫉妒。
因为林曼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女主角那种明艳的美,而是一种冷清的,带着点倔强的美。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白杨,跟周围的荒凉格格不入。
有一天,张导演又在片场发火了。
好像是林曼一个镜头过了七八遍,他都不满意。
“你会不会演戏!啊?你那眼睛里是空的!我要的是情绪!是挣扎!不是个木头美人!”
张导演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曼的脸上。
林曼就站在原地,咬着嘴唇,脸色煞白。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都好像停了。
我坐在吉普车里,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切。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堵。
那天收工,又是拉她回去。
车里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我没话找话,“张导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看我,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
“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那样,嘴上没把门的。”我继续说。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忽然说,“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进我耳朵里。
“谢我什么?”我有点发懵。
“谢谢你跟我说话。”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其实很孤独。
比我还孤独。
我一个大男人,孤身在外,好歹还有辆破车,有本武侠小说。
她呢?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剧组要转场,去一个更偏远的山沟里拍外景。
那地方不通车,得先把设备和人拉到山脚下,再靠人背马驮弄上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我把车开到宾馆门口,演员们陆陆续续地下来了。
一个个都裹得跟熊似的,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林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提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很沉。
一个男演员从她身边走过,眼角都没斜一下,好像没看见。
我看不下去了,跳下车。
“林老师,我来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嚯,真沉。
我把箱子扔到车后座,她站在一边,看着我。
“你……”她好像想说什么。
“没事儿,应该的。”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拉开车门,“上车吧,坐前面,暖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副驾驶。
这是她第一次坐我的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我抽的劣质香烟味混在一起。
不太好闻。
但她好像没在意。
车子发动,颠簸着上了路。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给光秃秃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好像……不怕得罪人。”她忽然开口。
我笑了笑,“我一个开车的,光脚的,怕穿鞋的干嘛。”
“再说了,”我看着前方的土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德行。”
她没说话,但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点笑意。
那天的路特别难走,前一天下了雪,路面又湿又滑。
开到一半,车陷进一个泥坑里了。
轮子空转,车身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我试了好几次,都没用。
“坏了。”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别急。”我安慰她,虽然我心里也急得冒火。
我跳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
右后轮整个都陷进去了。
这鬼地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我脱掉外套,从后备箱里找出铁锹和几块木板。
“你坐车里别动。”我对她说。
然后,我就开始挖。
冬天的土地,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一锹下去,只能刨下来一层白印。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又一下。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很快就在眉毛上结了层薄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把车轮旁边的泥土给清得差不多了。
我把木板垫到轮子底下,回到驾驶室。
“坐稳了!”
我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车身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拼命地向后挣扎。
木板在轮子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车身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忽然,车尾猛地往上一抬!
出来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只手,轻轻地递过来一块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雪花膏的味道。
“擦擦汗吧。”她说。
我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一抹,手帕上立刻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泥印。
“弄脏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
我把车开到一块平地上,下车检查了一下。
没什么大问题。
我回到车上,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网兜。
“饿了吧?”她问。
我这才觉得,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什么?”
“馒头,夹了咸菜。”
我接过来,打开油纸。
两个白生生的大馒头,中间夹着切得细细的碎咸菜。
我顾不上客气,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真香。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
我狼吞虎咽,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慢点吃,别噎着。”
我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她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我,“喝口水。”
水是温的。
喝完水,吃完馒头,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你也吃啊。”我说。
她摇摇头,“我早上吃过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
剧组的早饭,就是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和几个硬得能砸死狗的窝窝头。
我把剩下那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吃吧,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我耍起了无赖。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那一刻,我觉得,她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会饿,会冷,会害怕。
“你……为什么来当演员?”我忍不住问。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了吃饭。”她说。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我以为她会说,为了理想,为了艺术,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很高大上的理由。
“我家成分不好。”她很平静地说,“我爸以前是大学教授,你知道的,前些年……后来,平反了,但身体也垮了。”
“家里就我一个,我得养家。”
她说得很简单,但我能想象到,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藏着多少辛酸和无奈。
“当演员,来钱快。”她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也挺难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关于她“有背景”的流言,此刻听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会好起来的。”我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会的。”
车子重新上路。
到山脚下的时候,剧组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正乱哄哄地往下卸东西。
张导演一眼就看到了我们。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他走过来,一脸不耐烦。
“报告导演,车陷了。”我跳下车。
张导演的目光在我满身的泥和林曼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陷了?”他拉长了调子,“我看,是人陷了吧?”
这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我们这边的热闹。
林曼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我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张导,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曼身前。
“哟呵?”张导演眯起了眼,“一个开车的,还想英雄救美啊?”
“我就是个开车的,但我也知道,话不能乱说,饭不能乱吃。”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张导演彻底被激怒了,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我梗着脖子,“但您这么当着大伙儿的面,欺负一个女同志,您又算什么东西?”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敢跟张导演顶嘴。
张导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举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导演!”
林曼忽然从我身后站了出来。
“对不起,导演,是我的错,我不该麻烦李师傅单独送我,我下次一定跟大家一起走。”
她向张导演鞠了一躬。
“跟他说不着,是我车开得慢。”我心里憋着一股气。
张导演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了看林曼,又看了看我,冷笑一声。
“行,你们俩行。”
他放下手,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月工钱别想要了,给我滚蛋!”
“滚就滚!”我脱下身上的破棉袄,扔在地上,“这破活儿,你以为老子多稀罕?”
说完,我转身就走。
“李师傅!”林曼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火气。
可能是在这鬼地方憋得太久了。
也可能是,我实在看不惯他们欺负她。
我沿着土路,漫无目的地走。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但我心里,却觉得痛快。
走了不知道多远,身后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我回头一看,是制片老王。
他把车停在我身边,探出头,“上车,小子。”
我没动。
“上车吧,张导气头上的话,别当真。”老王说。
“我当真了。”
“你小子,犟驴啊?”老王哭笑不得,“你走了,谁开车?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再给你找个司机去?”
“那不关我事。”
“行了行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老王下了车,递给我一支烟,“张导那边,我替你去说和。你呢,也服个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抽着烟,没说话。
“为了个女人,至于吗?”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剧组里,什么事没有?你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哥,”我看着他,“有些事,我闭不上眼。”
老王愣住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早晚要吃大亏。”
他把我拉回了剧组。
事情,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张导演没再提让我滚蛋的事,但看我的眼神,像淬了冰。
剧组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有敬佩,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禍,等着看我怎么倒霉。
林曼倒是没怎么变。
只是,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丝……担忧。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招待所是县城里最好的一家,其实也就一栋破二层小楼。
墙皮都掉了,露着里面的红砖。
我跟一个场务住一间。
那哥们儿早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
我后悔吗?
不后悔。
但我也后怕。
我就是一个没根没底的穷小子,张导演要是真想收拾我,跟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我把那本武侠小说翻出来,想看会儿书,静静心。
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林曼那张煞白的脸。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轻的,两下。
“笃,笃。”
我以为是听错了。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敲我的门?
“笃,笃。”
又响了两下。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旁边的场务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打呼噜。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
“谁啊?”我压低了声音问。
门外没有声音。
我有点毛了。
这地方,邪乎的事儿可不少。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的灯很暗,光线昏黄。
一个纤瘦的人影,站在我的门口。
是林曼。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怎么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林老师?有事吗?”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D大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我……我能进来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我彻底懵了。
这……这算怎么回事?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
要是被人看见了……
我还没想明白,她已经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我赶紧把门关上,还插上了门销。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她。
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你……你怎么了?”我背对着她,声音都变了调。
身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我转过身。
她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彻底慌了神。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场面。
“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我蹲下去,手足无措。
她不说话,就是哭。
我急得抓耳挠腮。
“是不是……是不是张导演又找你麻烦了?”我试探着问。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心里“咯噔”一下。
猜对了。
“他……他晚上叫我去他房间,说……说对对戏。”她断断续续地说。
“这个!”我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旁边的场务被惊醒了,嘟囔了一句“地震了?”,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没去,我把他关在门外了。”林曼哽咽着,“可我害怕,我怕他……”
我明白了。
她是被吓得不敢一个人待着,才跑来找我的。
因为在这个剧含混不清的地方,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信任的人,竟然只有我。
一个只认识了没多久的,开破车的穷小子。
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我呢。”
我说得斩钉截铁。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拿什么来保护她。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你……你怎么办?”我问。
总不能在我这待一夜吧。
这房间里还睡着一个大活人呢。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摇头。
我想了想,“这样,你先在我这待着,等天亮了,就没事了。”
“可是……”她看了一眼旁边床上打呼噜的场务。
“没事,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打雷都惊不醒。”
我把我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地上凉,你坐床上吧。”
我指了指我的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坐到了床边。
我把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她对面。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房间里,只有场务的呼噜声,和我们俩紧张的心跳声。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我挠了挠头,“可能……就是看不过去吧。”
“你是个好人。”她说。
我苦笑了一下。
好人?
在这个世道,好人可不是什么好词。
“你就不怕吗?”她又问,“张导演他……”
“怕。”我老实说,“但我更怕自己变成那种,看见别人被欺负,还扭过头装没看见的人。”
那是我爸教我的。
我爸是个老兵,从战场上下来,一身的伤。
他总说,人活一辈子,可以穷,可以没出息,但不能没骨气。
林曼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们就那么坐了一夜。
我给她讲我小时候在北京胡同里掏鸟窝、打弹珠的糗事。
她就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笑一下。
她的笑,很好看。
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她摇摇头,“被人看见不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伟。”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谢谢你。”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天亮了。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样。
我去食堂打饭,去发动我那辆破吉普。
没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但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张导演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剥了我。
剧组里的人,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孤立我。
没人再让我捎东西。
没人再跟我搭话。
我成了个透明人。
林曼的处境,比我还糟。
张导演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一个简单的镜头,他能让她重复二三十遍。
大冷天的,让她往冰冷的河水里跳。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所有人都装瞎。
我好几次都想冲上去,跟那姓张的拼了。
但林曼都用眼神制止了我。
她的眼神在说,别冲动,忍一忍。
我只能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每天都像在火上烤。
终于,林曼的戏份,要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是在一个悬崖边上拍。
她演的角色,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跳崖自尽。
那天,风特别大。
刮在人脸上,生疼。
林曼穿着一身白色的戏服,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看起来,像是要乘风而去。
张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一脸的阴沉。
“准备!开始!”
林曼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凄美的笑。
然后,她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下面,是早就铺好的厚厚的气垫。
“咔!”
张导演喊了停。
“不行!再来一条!”
“情绪不对!我要的是绝望!不是解脱!”
林曼从气垫上爬起来,重新站到悬崖边。
风更大了。
她瘦弱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心都揪紧了。
“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
张导演就是不喊过。
林曼的脸,已经冻得发紫。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冲了过去。
“够了!”我冲着张导演吼。
“你想冻死她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导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他妈的找死!”
他身边那几个溜须拍马的场务,立刻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动!”我从腰间,抽出了一把修车用的扳手。
那扳手,沉甸甸的,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几个场务,一下子被我镇住了。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张导演气得浑身发抖,“报警!给我报警!把他抓起来!”
“李伟!不要!”
林曼从悬崖边跑了过来,挡在我身前。
“导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演得不好。”
她哭着说,“求求你,放过他吧,他就是个开车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求我了?”张导演冷笑,“晚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们俩,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制片老王跑了过来。
“导演,导演,消消气,消消气。”
他一边给张导演顺气,一边给我使眼色。
“这小子就是个棒槌,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为了个外景,不至于,不至于。”
老王又转头对我说,“还不快给导演道歉!”
我握着扳手,没动。
道歉?
我道他妈的歉!
场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最后,还是剧组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演员,出来打了圆场。
“小张啊,我看这条,也差不多了。这天儿,太冷了,演员身体要紧。”
张导演借坡下驴,哼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收工!”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没完。
那天晚上,制片老王找到了我。
他没多说什么,就塞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
“这里是三千块钱,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下个月的,都给你结了。”
“明天一早,你坐第一班车,回北京去吧。”
“这地方,你不能再待了。”
我捏着信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王哥,谢了。”
“谢个屁。”老王叹了셔,“你小子,是我见过最有种的,也是最傻的。”
“以后,学机灵点。”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收拾好了我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我没跟任何人告别。
我走到停车场,最后看了一眼我那辆北京212。
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我伸出手,在霜上,划了两个字。
再见。
我走到村口,等那趟通往县城的长途汽车。
天很冷,风很大。
我的心里,却很平静。
就在车快要来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远处跑了过来。
是林曼。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你要走了?”她问。
我点点头。
“对不起。”她说,“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我笑了笑,“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她一直在看的那本,蓝色封皮的书。
“这个,送给你。”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接过来,书还带着她的体温。
“还有这个。”
她又塞给我一个信封。
比老王给我的那个,还要厚。
“你拿着,回北京,做点小生意,别再给别人开车了。”
“这钱……”我刚想拒绝。
“你必须拿着!”她打断我,“要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的眼睛红了。
“李伟,你是个好人。”
“以后,你会遇到比我好一万倍的姑娘。”
汽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
“车来了。”我说。
“你……保重。”她说。
“你也是。”
我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看到,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汽车缓缓开动。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我数了数,整整五千块。
在1988年,五千块,是一笔巨款。
我捏着那笔钱,手心全是汗。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两行娟秀的字。
“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回到北京,我用那笔钱,在胡同口,盘下了一个小门脸。
开了一家修车铺。
我没再见过林曼。
我也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消息。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晚的相遇,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几年后,我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
我娶了媳生了子,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有一年春节,我跟老婆孩子,在家里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电影颁奖典礼。
最佳女主角的获得者,是林曼。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晚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光彩照人。
跟当年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拿着奖杯,发表获奖感言。
她感谢了导演,感谢了剧组,感谢了家人。
最后,她说,“我还要感谢一个人。很多年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他帮助了我。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但我想对他说,谢谢你。是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光的。”
老婆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哎,这女明星说的是谁啊?听着还挺感人的。”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傻小子吧。”我说。
窗外,烟花绚烂。
新的一年,又来了。
我的生活,早已没有了波澜壮阔的武侠梦。
每天,都是跟机油、扳手、轮胎打交道。
但我的心里,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在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做了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这就够了。
那本蓝色的诗集,我一直留着。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翻开看看。
扉页上,她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那句“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的儿子长大了,他也喜欢车。
我把修车铺,交给了他。
自己,就当个甩手掌柜。
每天,提着个鸟笼,去公园里遛弯,跟一帮老头子下棋,吹牛。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林曼的消息,我偶尔还能在报纸上,电视上看到。
她成了真正的大明星,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她结了婚,嫁给了一个很有名的学者,很幸福。
她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有才华,但家境贫寒的年轻人。
我看着报纸上她那张依旧美丽的脸,由衷地为她高兴。
我们,终究是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年,北京下大雪。
我闲着没事,把那辆早就报废了的北京212,从车库里拖了出来。
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把那辆车,重新拾掇得跟新的一样。
我开着它,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慢慢地跑。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我跟着收音机,轻轻地哼唱。
唱着唱着,眼眶就湿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1988年。
那个黄土漫天的冬天。
那个叫林曼的姑娘,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