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我给一个女演员当替身,拍吻戏时,她假戏真做了

内地明星 2 0

90年代,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灰。

我在北影厂门口当“群演”那会儿,脑袋里就这么一句话。

说好听了是群演,难听点,就是“人肉背景”。

导演喊“冲啊”,你就得玩命往前跑,脚底下是刚下过雨的泥地,前面是真马,跑慢了,马蹄子能给你脸上盖个戳。

一天十五块钱,管一顿盒饭。

盒饭里永远是俩馒头,一片水煮白菜,肥肉丁炒的,吃着能齁死人。

但我乐意,因为能看见明星。

那年头,明星这词还没那么烂大街,叫“演员”,听着就透着股艺术家的范儿。

我们拍的这个戏,叫《风月上海滩》,女主角是孟雪。

红,正当红。

画报上,挂历上,全是她。穿着旗袍,嘴角那么微微一翘,眼睛里跟含着一汪水似的,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我在片场见过她几次,离得远。

她总是一群人围着,助理、化妆师、导演。她不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坐着,像一尊白玉观音。

跟我们这些泥猴子,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叫陈安,二十出头,从东北小城跑来北京,想当演员。

这想法现在听着挺可笑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牛逼。

我在我们那嘎达的文工团待过,能唱能跳,长得也还行,一米八的个儿,浓眉大眼的。

结果到了北京,一头扎进北影厂门口的人堆里,才知道自己算个屁。

这里长得比你帅的,一抓一大把。会翻跟头的,能从这头滚到那头不带喘气的。

我那点能耐,不够看。

所以我就耗着,当武行替身,当“尸体”,当人肉背景。

只要能待在片场,我就觉得离梦想近了一步。

那天,副导演老马找到我。

老马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头发常年不洗,能刮下一层油。他捏着我的肩膀,那股烟油子味儿直冲我天灵盖。

“小陈,有个好活儿,干不干?”

我眼睛一亮,“马哥,啥活儿?”

“吻替。”

我愣住了。

“吻……吻替?”

“对,”老马龇着他那口黄牙,“男主角是个香港来的,腕儿大,合同里写了,不拍吻戏。这不,得找人替。”

我脑子有点懵。

还听说过武替、光替、饭替,这吻替,头一回。

“跟谁?”我下意识地问。

老马拿眼角瞥了我一下,嘿嘿一笑,“孟雪。”

我感觉自己的血“嗡”一下就冲到了头顶。

跟孟axue接吻?

那个画报上的仙女?

我有点不敢相信。

“马哥,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小子长得不赖,侧脸跟那港星有几分像。导演看了照片,点头了。”老马拍了拍我的脸,“三百块,干不干?”

三百块!

我当时一天才挣十五,这一下等于我干二十天。

我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了,就一个字。

“干!”

老马满意地笑了,“行,明儿早点来,刷个牙,别一口大蒜味儿熏着人家大明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租的地下室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三百块钱在眼前晃悠,孟雪那张脸也在眼前晃悠。

我爬起来,跑到公共厕所,就着水龙头,用手指头蘸着盐,把牙给前前后后刷了三遍。

直到牙龈都出血了,我才罢休。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到了片场。

老马把我领到化妆师那儿。

化妆师是个兰花指的男人,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

“皮肤太糙了,跟砂纸似的。”

他一边嫌弃,一边往我脸上扑粉。

那粉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儿。

我一动不敢动,跟个木偶似的。

弄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化妆师才算满意。

“行了,去换衣服吧。”

我穿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黑色的,特意做的,跟男主角那身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人,我都有点不认识了。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也白净了不少,人靠衣装,这话一点不假。

我心里有点小得意。

到了拍摄的场景,一个仿民国时期的舞厅。

导演是个暴脾气,正拿着个大喇叭喊:“道具组!那灯怎么回事!再亮点!”

现场乱糟糟的,人来人往。

我看见孟雪了。

她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唇涂得像血。

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靜的,跟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她好像也看见我了,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没什么停留。

我心里有点失落。

也是,人家是大明星,哪会注意我这么个小替身。

副导演老马跑过来,跟我说戏。

“待会儿,你就从这儿,”他指着一个柱子,“走到她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下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惊肉跳。

“马哥,要……要亲多久?”

“导演不喊停,你就不能停,懂吗?”

我点了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关键是情绪,”老马又说,“你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又带着国仇家恨,感情得复杂,得有激情,又得有克制,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子,上哪儿懂什么国仇家恨的复杂感情。

我只能凭空想象。

“各部门准备!”导演的大喇叭响了。

“Action!”

我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去。

舞厅的灯光很暗,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孟雪身上。

她站了起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剧本里,我应该走得坚定,走得充满思念。

但我腿有点软。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种很干净的,像肥皂一样的味道。

我按照老马说的,伸出手,想去捧她的脸。

我的手在抖。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我愣住了。

“卡!”导演吼了一嗓子,“怎么回事!孟雪,你躲什么!”

孟雪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着眉。

我也很尴尬,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们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导演,”孟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身上有烟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昨天确实抽烟了,但今天早上刷了三遍牙,还特意嚼了茶叶,怎么还会有味儿?

导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陈!去!漱口水!嚼口香糖!”

我灰溜溜地跑了。

老马递给我一瓶绿色的漱口水,还有一条口香糖。

“你小子,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骂我,“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没敢吱声,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漱口水,感觉整个嘴里都辣得发麻。

又嚼了两粒口香糖。

回去的时候,孟雪还是站在那儿。

她看都没看我。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再来一条!”导演喊。

“Action!”

我又一次从柱子后面走出去。

这一次,我走得很稳。

我走到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皮肤很凉,很滑,像上好的瓷器。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在演戏,这是工作。

我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微微地颤动着。

我闻到了她呼吸里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的香味,像一种毒药。

我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软的。

凉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忘了老马说的什么复杂情绪,什么激情克制。

我就是一个毛头小子,第一次亲一个女孩,而且是这么漂亮的女孩。

我僵住了。

“卡!”

导演的咆哮声像炸雷一样响起,“陈安!你他妈是木头吗!亲人会不会!给我点激情!你不是亲你妈!是亲你的爱人!”

现场一片哄笑。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雪推开了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她的耳根,好像有点红。

“休息十分钟!”导演喊。

我一个人跑到角落里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

太丢人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一个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

我没抬头。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抬起头,是孟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把水递给我。

“喝点水吧。”

我没接。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还是没说话。

“你不用紧张,”她顿了顿,说,“就当是……啃一口苹果。”

啃一口苹果?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像是一种……无奈?

“你没接过吻吧?”她忽然问。

我脸又红了,点了点头。

她好像笑了一下,很轻,嘴角一闪而过。

“我教你。”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她教我?

怎么教?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我又一次站在了孟雪面前。

这一次,我的心情很复杂。

紧张,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Action!”

我捧住她的脸,低下头。

就在我们的嘴唇快要碰到的时候,我感觉她的手,轻轻地扶住了我的后腰。

然后,我听见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闭上眼睛,笨蛋。”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和上次不一样。

这次,她的嘴唇是温热的。

而且,带着一丝主动。

她不再像一块冰冷的玉,而像一团温热的火。

她轻轻地撬开了我的牙关。

我脑子里所有的弦,“崩”的一声,全断了。

我忘了自己是陈安,忘了这是在片场,忘了周围还有上百号人。

我只知道,我正在亲吻一个女人。

一个真实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女人。

我不再僵硬,开始笨拙地回应她。

老马说的那些情绪,国仇家恨,久别重逢,我通通不懂。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感情。

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淹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导演模糊的声音。

“好……好!过!完美!”

但我没有停。

孟雪也没有。

我们就像两只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很久的动物,贪婪地,疯狂地,从对方身上汲取着温暖。

直到老马跑过来,用力地把我们分开。

“行了行了!小陈!演完了!”

我才像从梦里惊醒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看着孟雪。

她的脸颊绯红,嘴唇微微肿着,眼睛里那汪水,好像快要溢出来了。

她也在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迷离。

片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导演叼着烟,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这他妈才叫演戏!”

那天之后,我在片场的地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没人再拿我当笑话看。

那些群演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敬畏。

老马也对我客气了不少,见了我,会主动递根烟。

“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

我只是傻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那不是演戏。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孟雪,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在片场,她不再看我,即使碰见了,也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

我心里空落落的。

像揣了半天的一块糖,被人忽然抢走了。

我有点后悔。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是不是吓着她了?

我一个穷小子,一个替身,人家是大明星,我算什么东西?

我开始故意躲着她。

她走东边,我就走西边。

她吃饭,我就等她吃完了再去。

我们就像两个玩捉迷藏的小孩,在这小小的片场里,互相追逐,又互相躲避。

直到有一天,我的戏份都拍完了。

那天,我领了剩下的工钱,一共一千二百块。

老马给我的,比说好的三百,多了九百。

“导演给的奖金,”老马说,“说你那场戏,值这个价。”

我捏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

我脱下那身不属于我的西装,换回我自己的,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我准备走了。

这个地方,不属于我。

那场吻,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我也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片场。

孟雪正在拍下一场戏,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在人群里奔跑。

她还是那么耀眼。

我转身,准备离开。

“陈安!”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

是她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孟雪朝我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喘着气。

“你要走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我的戏……拍完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那个……”她说,声音很小,“你能……等我一下吗?我晚上收工,请你吃饭。”

我愣住了。

请我吃饭?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为什么?”我问。

“就当是……谢谢你。”她说,眼神有点躲闪,“谢谢你帮我‘啃苹果’。”

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在北影厂门口的小饭馆,等她。

那是个很破旧的小饭馆,桌子油腻腻的,墙上糊着报纸。

我从下午五点,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饭馆老板都准备打烊了。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也是,人家是大明星,怎么会看得上这种苍蝇馆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走。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戴着大大的口罩,还有一顶鸭舌帽,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是孟雪。

她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张我魂牵梦萦的脸。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的,比在镜头前,多了几分清纯,少了几分距离感。

“导演拖戏,刚结束。”她解释道。

老板已经睡眼惺忪了。

“还……还吃饭吗?”

“吃!”孟雪说,然后看着我,“你饿了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随便点了两个菜,一个拍黄瓜,一个京酱肉丝。

她又要了一瓶啤酒。

“你会喝酒吗?”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在我们东北,爷们儿就没有不会喝酒的。

菜很快就上来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敬你,”她说,举起杯子,“谢谢你。”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一口干了。

啤酒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为什么当替身?”她忽然问。

“为了钱,”我说,“也为了……梦想吧。”

“梦想?”

“我想当演员。”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着我,笑了。

“你那天,演得很好。”

“我没演。”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愣住了,看着我。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她忽然说。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肉丝。

“其实,我也没演。”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天,”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

“那些围在我身边的人,”她说,“导演,制片,男主角……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目的。有的想从我身上捞钱,有的,想从我身上捞点别的。”

“你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的眼神很干净。”

“干净得……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亲你的时候,”她继续说,“我忽然觉得,演戏好累啊。”

“我想当一次孟雪,不是那个大明星孟雪,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叫孟雪的女人。”

“所以,我……”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东北老家,聊她的小时候。

我才知道,她也不是北京人,是从一个小地方,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她吃过的苦,比我多得多。

我们喝了很多酒。

最后,我们都醉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我那个地下室的。

我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她扶着我,我也扶着她。

我们俩,像两根在水里泡烂了的藤,互相缠绕着,谁也离不开谁。

夜很深,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走得很慢。

走到一个胡同口,她忽然停住了。

“陈安,”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嗯?”我含糊地应着。

“再亲我一次。”

我以为我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你说什么?”

“我说,”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再亲我一次,像那天一样。”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我看着她,她的脸颊因为酒精,泛着诱人的红色。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冰冷和疏离,只有一种原始的,滚烫的欲望。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住她,狠狠地吻了上去。

就在那个又脏又暗的胡同口。

我们像两头饥饿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对方。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本能的冲动。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她那高级的酒店。

她跟我回了我的地下室。

那个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连窗户都没有的,十平米的小房间。

我们做了一切疯狂而炙热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

桌子上,放着一沓钱。

我数了数,五千块。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秀气的字迹。

“忘了我。”

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我冲出地下室,跑到大街上。

北京的清晨,车水马龙。

我去哪儿找她?

我连她住哪个酒店都不知道。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北影厂门口,站了一天。

我没等到她。

我只等到了一张报纸。

娱乐版的头条,是她和那个香港男主角的绯闻。

照片上,他们笑得很甜。

我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

我拿着那五千块钱,离开了北京。

我回了东北老家。

我用那笔钱,开了个小饭馆。

我没再想当演员。

那个梦,太远了,也太疼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平淡,且无聊。

我娶了个媳妇,一个本分老实的女人。

她不知道我的过去。

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又脏又暗的地下室。

想起那个女人,在我耳边,滚烫的呼吸。

“再亲我一次。”

然后,我就会抽自己一个耳光。

陈安,你就是个傻子。

人家是大明星,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不过是人家有钱人,一时兴起,玩的一个游戏。

你还当真了。

后来,电视上,经常能看到孟雪。

她越来越红。

拿了很多奖。

成了国际巨星。

她嫁给了一个很有钱的商人,生了一对双胞胎。

每次在电视上看到她,我老婆都会说:“这女人,真漂亮,真有福气。”

我只是“嗯”一声,然后默默地换个台。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的小饭馆,变成了大酒店。

我也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儿子也大了,去国外留学了。

生活,好像越来越好了。

但我总觉得,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那天,我儿子从国外回来,带回来一个女朋友。

是个学电影的。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聊起了很多老电影。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风月上海滩》。

“那部电影,真是经典,”她说,“尤其是那场吻戏,太绝了。我看过很多分析,说那是华语电影史上,最经典的吻戏之一。”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陈叔叔,您知道吗,”她又说,“拍那场戏的时候,用的其实是替身。”

我老婆好奇地问:“是吗?为什么啊?”

“男主角耍大牌,不肯拍。导演没办法,临时找了个群演当替身。据说那个群演,演得特别好,一条就过了。”

“后来呢?那个群演呢?”我老婆问。

“不知道,”女孩摇了摇头,“后来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后来也当了演员,但没红。也有人说,他拿了钱,就回家娶媳妇了。”

“可惜了,”我老婆说,“那么会演戏,要是一直干下去,说不定现在也是大明星了。”

女孩笑了笑,“那可不一定。演艺圈,光会演戏没用,还得有运气,有背景。”

“不过,”她话锋一转,“关于这场戏,还有一个八卦。”

“什么八卦?”

“据说,当时那个女主角,也就是孟雪,跟那个替身,假戏真做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可能吧?”我老婆说,“孟雪那么大的腕儿,能看上一个群演?”

“谁知道呢?艺术家的事,都说不准,”女孩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拍完那场戏,孟雪就把那个替身叫到自己房间,两个人……嘿嘿……”

“别胡说八道。”我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我的声音,有点大。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吃饭,吃饭,”我尴尬地笑了笑,“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纸条。

只有一根,长长的,已经有些发黄的头发。

我看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忘了那个吻,忘了那个夜晚,忘了那个女人。

但我没有。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酒店交给了经理打理。

我跟我老婆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没多问,只是让我注意安全。

我买了一张去北京的机票。

二十年后,我又一次站到了北影厂的门口。

这里已经变了样。

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尘土飞扬的地方。

变得很现代化,很气派。

门口也不再有那么多等着活儿干的群演。

我找了个地方住下。

然后,我开始打听孟雪的消息。

这很容易。

她太有名了。

我知道了她住在哪个别墅区,知道了她经常去哪个会所,知道了她孩子在哪个国际学校上学。

我像一个跟踪狂一样,远远地,观察着她的生活。

她过得很好。

出门有豪车接送,身边有保镖跟着。

她还是那么漂亮,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

迹。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比二十年前,更冷了。

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机会很快就来了。

她要参加一个慈善晚宴。

地点就在我住的酒店附近。

我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张晚宴的入场券。

我穿上了这辈子最贵的一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人,有钱,体面,像个成功人士。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从东北来的,土了吧唧的穷小子。

晚宴现场,星光熠熠。

我看到了很多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

但我眼里,只有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一串璀璨的钻石项链。

她像女王一样,被众人簇拥着。

她跟人说笑,敬酒,优雅,得体。

我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

我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我能跟她说什么呢?

说,嘿,孟雪,还记得我吗?二十年前,在北影厂,我们……

她会把我当成疯子吧。

或者,她会叫保安,把我轰出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她好像有些累了,一个人走到阳台上透气。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别去。

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但我的腿,却不听使唤。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

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记得我了。

也是,二十年了。

她生命里,经过了多少人。

我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有事吗?”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冷。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该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如果没事,请不要打扰我。”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我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了一丝不耐烦。

“我……”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铁盒子。

我打开它。

“你还记得这个吗?”

那根头发,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根头发上。

她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平静的。

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好像要从我这张,已经被岁月改变了的脸上,找出二十年前的痕迹。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阳台上的风,吹得我有些冷。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了点头。

“是我。”

“你……”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开了个饭馆,”我说,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在东北,生意还不错。”

她没接我的话。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我,会叫保安。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说。

“忘?”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怎么可能忘?”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我去你住的那个地下室找过你,但你已经走了。我去北影厂问过,没人知道你的下落。”

“我以为,你拿了钱,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五千块钱……”

“不是给你的遣散费!”她忽然激动起来,打断了我,“那是……那是我当时身上,所有的现金!”

“我想让你拿着,先找个好点的地方住下,等我,等我拍完戏,我就去找你!”

我的脑子,又一次“轰”的一声。

“可是你走了。”

“你拿着钱,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我心上。

“我以为,你跟他们,是一样的。”

“你也是为了钱。”

“我……”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误会了她二十年。

原来,我也被她误会了二十年。

我们就像两列在黑夜里交错而过的火车,都以为对方,只是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却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其实是自己。

“对不起。”我说。

我这辈子,没跟谁说过对不起。

但这一刻,我是真心的。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她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

二十年了。

她嫁了人,生了子。

我也娶了妻,当了爹。

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责任。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孟雪!”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是她的丈夫。

一个看起来很儒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搂住了孟雪的腰。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他温柔地问。

然后,他看到了我。

“这位是?”

孟雪很快地擦干了眼泪,恢复了她那副冰冷的面具。

“一个……影迷。”她说。

她的丈夫,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进去吧,”她丈夫说,“王导还在等你。”

“好。”

孟-雪跟着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无奈,有痛苦,有遗憾。

最后,都化成了一句话。

她没有说出口。

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

“再见,陈安。”

我也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再见,孟雪。

我没有再回晚宴。

我一个人,走在午夜的北京街头。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我回到酒店,退了房。

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北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城市。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做饭。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你了。”我说。

她笑了,脸上泛起红晕。

“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说这种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盛了一碗热汤。

我喝着汤,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人,爱过了,就足够了。

生活,终究还是要回到柴米油盐。

那场惊心动魄的吻,那段奋不顾身的爱情,就让它,永远地,留在那个叫《风月上海滩》的旧梦里吧。

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开饭馆的,陈安。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