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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中,“肿瘤”这样的医疗用语非常敏感,家长们便用“打怪兽”来代替。此外,“医院”“医生”等词组也容易触碰规则红线,涉及金钱、过度渲染苦难的表达也不被允许,一旦被系统识别,处罚轻则限流,重则封禁。
当她看到家长们跳得大汗淋漓、全身湿透的时候,忽然对尊严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在于维持过去的身份与体面,而在于以平等的姿态付出汗水与劳动,并由此获得认可。“我想用我自己跟命运抗争的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去感动那些看直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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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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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费佳怡
责任编辑|黄思卓
“这才是全世界最应该爆火的团播。”2025年12月8日,知名艺人吴克群发布了一条视频。镜头对准一群癌症患儿的家长,他们在济南冬夜的街头直播跳舞。他们在寒风中排成两列,用力摆动双手双脚,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朴素的舞蹈动作。
这些家长希望通过此种方式获得关注,为罹患恶性肿瘤——大多被称为“儿童癌症之王”的神经母细胞瘤的孩子治病攒一点钱。孩子的治疗往往需集合手术、化放疗和免疫治疗等多种手段,费用动辄以百万元计,而且极易转移、复发。
视频走红网络后,12月9日,吴克群和“小勇士(星光守护)”账号(以下简称“小勇士直播间”)直播连线,线上与家长们共舞近两小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五万人次。
南方周末从直播间团队了解到,除吴克群个人捐赠给四十多个抗癌家庭的十万元外,小勇士直播间的直接收益近二十万元,直播间人气也直线上升。吴克群团队的工作人员婉拒了南方周末采访,并表示未来吴克群会继续从事爱心公益事业。
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家长们既欣喜又迷茫。他们依然每天在奋力起舞,但未来会怎样,没有人有答案。
12月21日,十余位患癌儿童来到山东卫视少儿春晚的彩排录制现场。小朋友们手拉着手,奶声奶气地演唱了吴克群的代表歌曲《为你写诗》。
王晓琼是坐在台下的家长之一,也是直播跳舞为孩子攒救命钱的一员。当她看着孩子戴上帽子在人群中放声歌唱,忍不住喃喃自语,如果孩子没有患病,这或许就是本该过的普通生活。
直播间跳舞为娃“续命”,一群患儿家长与明星连麦爆火出圈。(图片由农健使用AI工具生成)
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杨志鹏依然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他是“小勇士(星光守护)”账号的创建者,也是带领家长们跳舞的老师。直播地点就位于杨志鹏在山东省肿瘤医院附近租下的小院里。
半个月前,吴克群团队的工作人员联系杨志鹏,表示想过来看望。他们初次来访时,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只带了些礼品,了解了现场情况。临走前,他们表示下次想和“大哥”一起来,但并未直接说明“大哥”是谁。
12月7日下午,杨志鹏正在小院里给家长们讲解如何搭建账号、分析数据。突然,吴克群出现在自己身后。杨志鹏整个人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吴克群先是和家长们聊了聊孩子的近况,又看了看直播小院的环境,突然问杨志鹏:“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你们一起跳吗?”
杨志鹏有些难以置信,还是带着这位明星练了几遍《青海摇》。双方随后约好了共同直播跳舞的时间、地点。
12月8日,吴克群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视频,并邀请网友来直播间共跳“希望之舞”,“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事”。
视频发出后,响应者众多。出于安全考虑,原定于线下开展的直播最终改为了线上连线。
12月9日晚八点,吴克群如约与小勇士直播间连线。
屏幕这边,强劲的《青海摇》音乐响起,一位家长在前领舞,其余四位分列两排,跟着节奏挥臂、展臂、提腿。他们的舞姿并不标准,节奏堪称混乱,表情也都绷得紧紧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用力过猛的生硬。
“感谢网友送出的‘跑车’!”领舞的家长一边喊,一边在胸前比爱心,然后对着镜头深深鞠躬。感谢的声音格外响亮,因为小勇士直播间创始人杨志鹏和家长们提醒过,感恩不能只放在心里,必须让人听见。
大约一个小时后,家长的衣服逐渐被汗水浸湿,湿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但动作依然坚定有力。偶尔有人弯腰起身时,会紧紧捂住心口,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停顿只有短短几秒,表情便恢复如常,又迅速投入到下一个动作中。
看过直播的人,很多都觉得他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拼命。
屏幕的另一端,吴克群也在跟着音乐起舞,他的动作明显娴熟、轻盈、富有活力。近两个小时的直播,他的脸上不见疲态,笑容始终温暖而明亮。
在此之前,小勇士直播间人气最高时在线观看人数只有三千人次。这一天,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五万人次。家长们其实根本看不到观众的反应,因为满屏的礼物特效已经淹没了评论。
这次舞蹈联动后,小勇士直播间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多次突破一万人次,目前维持在三四千人次。截至2026年元旦,小勇士直播间获得直接收益近二十万元,加上社会各界人士的捐赠,这些资金被陆续分发给四十多个患儿家庭。
这不是这个群体第一次出圈。
2024年末,“五个小超人的爸爸”的直播间曾引发广泛关注。五个爸爸穿上白色纱裙在镜头前跳舞,为患有神经母细胞瘤的孩子筹集救命钱。(详见南方周末)
“五个小超人的爸爸”的尬舞,实打实获得了关注,让类似的抗癌家庭看到一丝希望。越来越多的家长从起初的质疑,到理解,最后加入了直播跳舞的队伍。杨志鹏就是其中之一。
杨志鹏的儿子豆丁2023年12月确诊肝母细胞瘤。为了筹集医疗费,杨志鹏从2024年6月开始尝试视频带货,却因被判定违规而封号,具体原因不明。
“五个小超人的爸爸”出圈后,杨志鹏学着他们的样子,与两位父亲剃了光头,尝试直播唱歌,可直播间人气依旧冷清,“哪天我们把嗓子唱碎了,可能我们就成功了”。
后来,他又向“五个小超人的爸爸”请教学习,决定还是做舞蹈直播。他和另外数位家长结伴,但尝试做团播的过程并不顺利,团队内部时有分歧,家长们来来去去,直播也时断时续。
2025年5月,豆丁病情恶化不幸离世。杨志鹏和妻子心灰意冷,觉得再没有经营账号的意义。
彼时,有友人极力劝说杨志鹏夫妇留下。因为直播间账号是杨志鹏夫妇亲手做起来的,一旦他们离开,剩下的家长们既没有账号,也缺乏直播经验,未来将举步维艰。
思量再三,杨志鹏最终决定留下来,为那些同样茫然无措的家庭延续希望。他坚持使用“豆丁爸爸”这个网名,把对豆丁的思念融入到自己的事业中,也希望更多人记得这个早逝的孩子。
直播账号经历数次改名,最终定下了“小勇士(星光守护)”这个名字。星光,寓意着希望,家长们想守护小勇士一起战胜病魔。
只不过,小勇士直播间一度在线人数只有几十到上百人。第一批家长学员“毕业”时,每人只能领到200元左右的红包。2025年8月,一位有着三百万粉丝的网红关注到了这一群体,在她的资助下,每个家长在“毕业”时都能够领到2000元现金和一套直播设备,同时直播间观看人数也逐渐上升到一千多至三千人次。
慕名前来学习的家长越来越多,王晓琼也在2025年8月成为小勇士直播间的学员。
这里的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却又沿着相似的人生轨迹前行:孩子确诊、变卖家产、辗转求医,最后选择在山东肿瘤医院落脚,开始漫长的治疗。因为孩子需要时刻陪护,他们无法从事长时间的固定工作,于是陆续走上直播跳舞的路。
高强度的跳舞让父母们的肩膀、腰、腿上都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常有观众会在直播间发出疑问:“为什么你们要这么拼?”“为什么不能停下来歇一歇?”
“肯定不能休息,一休息平台就不给推流了。人家知道你情况的就说你跳累了在休息,不知道情况的人会觉得,我上班那么累,你在那里坐着玩,那我凭什么要把辛苦钱打赏给你呢?”王晓琼说。
直播间有一整套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绝大部分家长从未接触过。如果自己直接去做直播,很容易会遇到豆丁爸爸杨志鹏刚开始做号的困难,动辄被平台禁言或封号。
杨志鹏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摸索出的“求生法则”。
从视频带货到直播跳舞,他们踩过许多坑。由于不知道究竟哪些字眼涉及违规,他们只能反复试错调整,有一次被连续封禁了两个月。
在直播中,“肿瘤”这样的医疗用语非常敏感,家长们便用“打怪兽”来代替。此外,“医院”“医生”等词组也容易触碰规则红线,涉及金钱、过度渲染苦难等表达一旦被系统识别,轻则限流,重则封禁。有一次,王晓琼账号被封禁一天,导致当天直播所得的收益无法提现。
平台的规则时有更新,家长们只能一边探索新的引流方式,一边不断适应变化。例如,2025年7、8月份,直播间挂上带着孩子照片的横幅,几天内观看人数就涨到上百人次,但后来平台开始对此类横幅限流,他们只好撤下。后来者再想用同样的方式起号,就变得十分困难。
随着直播间关注度提升,有平台方工作人员主动联系杨志鹏,及时指出直播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并提醒他们注意相关的规则细节。这让家长们倍感安慰。
与吴克群连线后,小勇士直播间的热度越来越高,杨志鹏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相反,他每天都感觉“担子越来越重”。
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杨志鹏有意将直播间的人数控制在万人以下,因为人数越多,平台的管理会越严格。他知道观众大多是来看尬舞的,一旦人数过高,他们就停舞,转而逐一介绍起各位家长。
杨志鹏这样做还有另一层考量。团播只能为大家提供起步阶段的教学支持,直播间的最终目标是帮助每位家长实现自力更生和持续发展。所以他鼓励家长们经营自己的个人账号,这样不论收益有多少,都归自己所有。
直播间收到的捐赠也越来越多,不可避免地面临收益分配、流程监督等问题。严格来说,这种未经正式审批报备的民间互助模式,仍处在灰色地带。
家长们选择信任豆丁爸爸杨志鹏。在他们以学员身份参与直播学习时,杨志鹏提供免费教学,但不分享直播收益;等直播间稍有起色后,家长每参与一次“小勇士”的团播,就能获得至少150元报酬。至于其他直接捐赠给孩子的爱心款项,杨志鹏表示全数转交,分文不留。
近期,杨志鹏辗转于拍摄剪辑视频、对接各方资源、调整直播方案,并为每位家长的个人账号引流,“每天仅能睡三四个小时”。“我要做的是给他们一条路,而不是把他们圈在这儿。大家吃大锅饭,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2026年1月2日,家长们齐跳“希望之舞”,领舞者为豆丁爸爸杨志鹏。(图源小勇士直播间账号)
4 与“怪兽”赛跑
刘晓霞的网名叫“芊芊妈妈”。她的小女儿芊芊于2023年8月确诊神经母细胞瘤。两年多的时间里,一家人“不断在崩溃、自愈中循环”。芊芊已经历了免疫、放化疗、手术等多项治疗。
这也意味着沉重的负担。神经母细胞瘤治疗需使用的自费免疫药物,是按体表面积计算剂量,因此当患儿年龄越大,治疗费用也就越大。
芊芊的单个疗程费用约30万元,而完整治疗通常需要多个疗程。16岁的芊芊,光使用自费免疫药物的花费就超过200万元,家庭已累计支出近300万元。
正因费用高昂,能让孩子用上免疫治疗的家庭寥寥无几,不少家庭甚至为此倾尽所有。
为陪伴孩子治疗,刘晓霞和孩子父亲双双辞去央企的稳定工作,变卖了房、车等财产。然而,结束治疗五个月后,芊芊的病情便再次复发。之前所有的努力与付出瞬间归零,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这一次,预计的治疗费用高达240万元。
钱,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2025年9月,刘晓霞在病友推荐下第一次了解到尬舞直播。起初,刘晓霞对直播跳舞这种行为非常抵触。她相信孩子总有一天会回归正常生活,没有必要靠裸露伤痛“乞讨”打赏。
可当她看到家长们跳得大汗淋漓、全身湿透的时候,刘晓霞忽然对尊严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在于维持过去的身份与体面,而在于以平等的姿态付出汗水与劳动,并由此获得认可。“我想用我自己跟命运抗争的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去感动那些看直播的人。”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刘晓霞成为小勇士直播间的学员。她没有把跳舞的事情告诉孩子父亲和大女儿,不想加重他们的心理负担。家人们只知道她在做直播,但并不清楚直播的具体内容。
刘晓霞在直播间学了20天左右。“毕业”时,刘晓霞也领到了2000元和一套直播设备,女儿很惊讶,“妈妈,你太厉害了”。
2025年11月13日起,除了在小勇士直播间参与团播外,刘晓霞开始在自己的账号直播。她的直播时间和内容并不固定,有时跳舞,有时会一边做手工花一边和观众聊天。
芊芊也会点进妈妈的直播间,向送上祝福的叔叔阿姨道谢。这些温暖的互动,让刘晓霞觉得,“这个方式是选对了”。
王晓琼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如果没有直播这条出路,她或许早已失去希望,带着女儿小谭放弃治疗、返回老家。
7岁的小谭也是一名神经母细胞瘤患者,如今病情已进展至全身骨转移和骨髓转移。因经济水平所限,小谭目前无法接受免疫治疗,仅能依靠常规化疗与靶向药物维持,但仍然花光了这个农村家庭几代人的积蓄。至今,家里仍欠着四十万元的外债。
2025年9月2日,王晓琼首次独立直播。面对着镜头,她“两眼发黑,脑子发蒙,两条腿直打哆嗦”,连话也说不清楚。因为过于紧张,她无法一边跳舞一边致谢,因为如果边跳边说,她就会忘记动作、跟不上节奏,直播过程屡屡中断。
王晓琼现在不再害怕镜头,但直播间每天只有四五个人,收入通常为三四十元,偶尔运气好能有一百来块,这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
自小谭生病,王晓琼和丈夫双双辞职,丈夫原本在医院附近跑外卖,可大女儿最近情绪持续低落,他只得回乡照顾。
王晓琼清楚知道,靠这点流量,无论如何也挣不出靶向药的钱,但起码一天的生活费有了着落。她可以买一些有营养的食物,给小谭改善伙食,补补身体。这已经让她非常满足。
2026年1月6日晚,家长们团播跳舞,左一为刘晓霞。(图源小勇士直播间账号)
“规划有用吗?”被问及未来时,杨志鹏这样说道,所有家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最早因跳舞受到关注的五位小超人爸爸,一年后的境遇已截然不同——攸攸已经去世;媛媛因爷爷患上食道癌,转回云南治疗;小凡结疗回到老家,李章兵和妻子靠打零工来维持孩子的治疗费用,已经不再直播,也不再接受捐助。如今,只剩下解道成和陈兴斌还在直播跳舞。
为了提高收益,两位爸爸决定各自独立运营账号,陈兴斌继续使用团队账号,解道成转而经营起自己的直播间。
12月12日,济南下起初雪。家长们提前泡好感冒药,纷纷在雪地里开播,期待这场雪能带来更多的流量。飞扬的雪花落在身上,又随着摇摆的动作簌簌落下。
解道成坐在家里,看着那些时常在医院遇见的家长在雪地里卖力地舞蹈,不自觉地就流下眼泪。他想劝他们多保重身体,可在公屏上打了几个字,就又收回了手。
解道成想起自己刚开始做直播时,也收到过这样的叮嘱,那时他根本听不进去。“只要有人看得到,多多少少能让我看到点希望,别说下雪,就是下刀子,我也愿意去做。”
一开始,解道成一天能跳八九个小时,现在最多跳一个半小时,就会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每次直播结束,他都累得直不起腰,气喘吁吁说不出话,只好匆匆下播。
但解道成还不能停下。12月下旬,他的儿子子恒突然开始无故呕吐、腹痛,连续十几天不吃不喝,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这让解道成心急如焚。
原本,解道成正在观望一个新型疗法,但高昂的费用和孩子脆弱的身体状态又让他摇摆不定。看着身边病友一个个离开,他不知道儿子的结局能否改变。
对于爱心人士的捐助,解道成总因无以为报而感到亏欠。他想在子恒康复以后,重新找份工作,也去尽自己所能,帮助其他人。
豆丁爸爸杨志鹏也在给家长们寻找新的出路。他和一位博主商议,由这位博主带着家长们轮流做直播带货,并将所得收益分给大家。他还尝试去对接一些爱心企业,策划义卖活动。但他始终觉得,无论以后是否会有更好的谋生途径,直播跳舞都是家长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你首先要把你的努力、你拼搏向上的精神让别人看见。”
刘晓霞正在想办法凑齐下一个240万元。她用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下了自己的所有收入。目前,她通过直播挣到了一万多元。
在刘晓霞给女儿描画的未来里,等身体好一些,她们就去各地走走看看,领略当地的风景,吃遍想吃的美食,让孩子知道,“生活不只有苦难和眼泪,也有欢乐和美好的东西”。
2026年1月1日,新年伊始,在杨志鹏和爱心人士的组织下,二十多个抗癌家庭聚在一起,包饺子、吃大餐、放烟花。大蛋糕上写着所有人共同的心愿:万物更新,旧疾当愈。
晚上八点半左右,刘晓霞和王晓琼先后开播。刘晓霞在房间里直播做手工花,王晓琼则来到户外,在寒风中跳起那支熟悉的舞蹈。她戴了耳罩和手套,脸颊仍被冻得通红。陆续有观众进入直播间,送上礼物和新年祝福,为她们加油打气。
王晓琼一边挥动双臂,一边向屏幕那头道谢:“谢谢您的关心!感恩遇见!”音乐未停,她的动作也始终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