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默,23岁,是《山野的夏天》节目组的实习生,月薪3800,负责艺人对接和杂务,说白了就是剧组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那天是在昆明城郊的民宿,正午12点半,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温度计显示39℃,民宿的老空调坏了三天,节目组舍不得加钱修,只给每个人发了瓶藿香正气水。我的任务是给嘉宾们发午睡眼罩,深蓝色的丝绸料子,印着赞助商“好梦寝具”的烫金logo,摸着滑溜溜的,却硌得慌——这眼罩是给午睡挑战准备的,规则很简单:嘉宾们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躺够一小时,谁先睡着谁赢,赢了的队伍能拿到第二天的食材特权。
院子里的藤椅被晒得发烫,宋丹丹老师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正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瓶盖,皱着眉往嘴里灌。汪苏泷已经瘫在椅子上,帽子扣着脸,嘴里嘟囔着“这觉要是不睡,我下午录歌准跑调”。舒淇靠在椅背上,墨镜没摘,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不知道是烦躁还是在打拍子。
我挨个发着眼罩,走到郭麒麟身边时,他正低着头揉太阳穴,脸色有点白,眼底下的青黑藏都藏不住。我把眼罩递给他,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是相声演员特有的、八面玲珑的客气。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举起手,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那个……导演,我能申请个特殊待遇吗?”
副导演正蹲在地上调摄像机,闻言抬头:“郭老师您说。”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宋丹丹咽藿香正气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郭麒麟的耳根慢慢红了,他手指蜷了蜷,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我能不能申请被哄睡啊?就像小时候我妈哄我那样,拍着背,唱两句歌就行,不然我睡不着。”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宋丹丹一口藿香正气水没忍住,“噗”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小茶几上,带着一股子中药味。她拿手帕擦了擦嘴,嗓门一下子扬起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嚯!郭麒麟你多大个人了?我五岁的孙女都知道自己躺床上闭眼,你还要人哄?这要是传出去,德云社少班主的面子往哪搁?”
那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调侃,是实打实的质问,像原文里岳父拍着桌子下命令一样,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郭麒麟。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丝绸眼罩,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扯出一个更勉强的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宋老师您别当真。”
可我看得清楚,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在镜头前永远口齿伶俐、圆滑讨喜的相声演员,私下里居然会有这么局促不安的一面。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眼罩,手心全是汗。民宿的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把地面烤得滋滋响,嘉宾们的表情各异:汪苏泷掀了掀帽子,露出一双看热闹的眼睛;舒淇的墨镜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苏芒则拿出小镜子,假装补妆,嘴角却撇了撇。
这就是娱乐圈,一点小小的失态,都能被无限放大,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郭麒麟都认怂了。可没想到,他沉默了几分钟后,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却很坚定:“宋老师,我不是开玩笑。我就是……就是有点累,哄着的话,可能真的能睡着。”
这话像是点燃了炮仗的引线,宋丹丹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把手里的空药瓶往茶几上一放,“砰”的一声,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晃了晃。“累?谁不累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院子里的蝉鸣都像是被吓住了,停了一瞬,“我们当年拍《我爱我家》,三天三夜没合眼,在排练厅的地板上铺张报纸就能睡,哪有什么哄睡的待遇?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娇生惯养了!一点苦都吃不了,还当什么艺人?”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不敢说话,摄像机还在运转,镜头忠实记录着这一切。我看到郭麒麟的脸更白了,他想说自己昨晚通宵对相声稿子,今天早上赶早班机过来,连口热粥都没喝,低血糖犯了好几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眼罩捏得更紧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发酸。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熬夜整理嘉宾行程,凌晨两点路过休息室,看到郭麒麟还在对着电脑改稿子,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他助理说,他最近压力很大,相声专场要筹备,综艺要录,还要应付各种应酬,每天能睡够三个小时就算不错了。
“撒娇”这件事,大概是他在高压下,能露出的唯一一点真实的脆弱吧。
就在气氛僵得像块铁板的时候,舒淇突然站了起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这挑战我不参加了。”
副导演一下子慌了,赶紧跑过去:“舒淇老师,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们可以调整的。”
舒淇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不是不舒服,是我失眠三年了。让我在镜头前假装睡觉,还要比谁先睡着,对我来说,是种羞辱。”
说完,她没管副导演的挽留,径直走进了民宿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彻底炸锅了。
我的顶头上司,那个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制片主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吼:“林默!你去把舒淇老师请回来!今天这环节要是黄了,你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就说……就说算工伤!她要是觉得累,我们可以给她单独安排房间休息!”
我硬着头皮走到舒淇的房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敲,听见舒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们别费劲了。我不是耍大牌,是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个节目,说是记录真实,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把我们这些人当成供观众取乐的工具罢了。”
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阳光晒在我的背上,火辣辣的疼,可我心里却凉飕飕的。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呼噜声。
我回头一看,是汪苏泷。他居然真的睡着了!帽子还扣在脸上,脑袋歪在一边,呼噜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摄像机收录。
后期导演兴奋地跳了起来,举着对讲机喊:“快!特写!给我拍汪苏泷的呼噜声!这片段绝对能爆!”
我看着汪苏泷睡得香甜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假装睡觉、睫毛却在不停颤抖的苏芒,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这就是所谓的“真人秀”吗?有人在假装真实,有人在被迫表演,还有人连表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陈陈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温柔柔的:“大家别僵着了。既然郭老师想被哄睡,那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就当……就当打发时间了。”
没人反对。陈陈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从前有个皇帝,喜欢穿新衣服。有两个骗子说,他们能织出世界上最漂亮的布,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见……”
是《皇帝的新装》。
老掉牙的故事,可他讲得很慢,很认真。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宋丹丹的脸色缓和了点,郭麒麟也放松了肩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悄悄走到郭麒麟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我早上从工作餐里偷偷藏起来的,怕自己低血糖。我把巧克力递给他,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用口型对我说:“谢了兄弟,别跟人说。”
我点了点头。
他剥开巧克力的包装纸,飞快地塞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点。
陈陈陈的故事讲完了,院子里静了几秒。宋丹丹突然笑了:“这故事讲得好。就是有点幼稚。”
没人接话。我知道,她没听懂这个故事里的隐喻。
或者说,她听懂了,却不愿意承认。
午睡挑战最终还是草草结束了。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汪苏泷被呼噜声吵醒,一脸茫然地问:“我赢了吗?”;苏芒揉着眼睛,说自己“睡得很香”;郭麒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宋丹丹则坐在椅子上,喝着矿泉水,一言不发。
下午三点,收工了。嘉宾们各自回房休息,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我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眼罩,制片主任突然喊我:“林默!去备采间一趟,宋老师要补录一些台词。”
我赶紧跑了过去。
备采间里,宋丹丹正对着镜头说话,语气比上午缓和了点,却还是带着那股子老一辈艺人的倔强:“我不是针对郭麒麟,就是觉得,年轻人嘛,要能吃苦。我们当年那条件,比现在差远了,不也熬过来了?现在的娱乐圈,太浮躁了,一点小事就嚷嚷着累,这样不行。”
我站在角落,看着镜头里的宋丹丹,突然想起上午她喷出来的那口藿香正气水,想起她眼角的皱纹,想起她嘴里的“我们当年”。
她不是坏,只是被时代的烙印刻得太深了。她信奉的“吃苦即敬业”,是老一辈艺人的生存法则,可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早就变了。现在的艺人,要应付的不只是高强度的工作,还有铺天盖地的舆论,还有没完没了的人情世故,还有镜头背后的无数双眼睛。
苦,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味道了。
备采结束后,宋丹丹走了。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是郭麒麟的经纪人。他看到我,先是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红包有点厚,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
“小林是吧?”经纪人的声音很温和,“上午的事,谢谢你了。那个……你是不是拍了一张郭老师的照片?就是他……他眼泪掉在眼罩上的那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午郭麒麟闭着眼睛的时候,我确实偷偷拍了一张照片。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一滴眼泪刚好掉在眼罩的logo上,像一颗碎掉的星星。我当时只是觉得心疼,就拍了下来,没想着要怎么样。
我看着经纪人手里的红包,又想起郭麒麟那句“别跟人说”,心里五味杂陈。
“红包我不能收。”我把红包推了回去,“照片我会删掉的。”
经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不错。你知道吗?这张照片要是流出去,郭麒麟就完了。德云社少班主,当众哭鼻子,还要人哄睡,这要是被营销号拿去写,‘妈宝男’的帽子,他一辈子都摘不掉。”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删除,清空回收站。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经纪人又谢了我几句,然后走了。备采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宋丹丹的香水味。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收站,心里空落落的。
那张照片,是今天上午最真实的瞬间,可它不能被看见。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真实是奢侈品,是危险品,是不能被轻易示人的。
一周后,节目播出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抱着一碗泡面,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山野的夏天》。
午睡挑战的片段被剪得面目全非。
郭麒麟撒娇求哄睡的镜头,被配上了可爱的特效和音乐,字幕打着“麒麟弟弟也太萌了吧!”;宋丹丹的吐槽,被剪成了“金句频出”,弹幕里全是“丹丹老师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舒淇离场的镜头被剪得只剩一个背影,字幕打着“舒淇老师身体不适,提前离场”,评论区里骂声一片,说她耍大牌,说她不敬业;汪苏泷的呼噜声被放大,配上了搞笑的音效,成了本期的笑点担当;苏芒假装睡觉的镜头被剪掉了,只留下她“优雅午睡”的画面。
我看着屏幕上的一切,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我想起郭麒麟手里的巧克力,想起舒淇房间里的那声“砰”,想起陈陈陈讲的《皇帝的新装》,想起那张被我删掉的照片。
这些东西,都被剪碎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上,印着“好梦寝具,美梦成真”的logo。
那天晚上,我把我的实习鉴定书撕了。
那张纸,是制片主任亲手写的,上面写着“林默,工作认真负责,适合娱乐圈发展”。我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出租屋的垃圾桶里。
月薪3800的实习工作,我不干了。
我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告别。我只是收拾了我的行李,离开了那个充满了镜头和谎言的民宿。
昆明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我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脸上带着真实的笑容,真实的疲惫,真实的喜怒哀乐。
没有摄像机,没有麦克风,没有剪辑师,没有赞助商。
我突然想起郭麒麟塞给我的那块巧克力,想起它在嘴里化开的甜味。
我想,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些被删除的片段里,在那些被撕碎的鉴定书里,真实或许才刚死里逃生。
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表演。有人表演敬业,有人表演可爱,有人表演优雅。可表演久了,就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就像宋丹丹不知道,现在的苦不是铺张报纸睡地板;就像郭麒麟不知道,撒娇其实不是矫情;就像舒淇不知道,拒绝其实不是耍大牌;就像我,差点忘了,我来这里,是想记录真实,而不是帮着别人粉饰太平。
离开昆明的那天,我在机场看到了一张海报,是《山野的夏天》的宣传海报。海报上,郭麒麟笑得阳光灿烂,宋丹丹笑得和蔼可亲,汪苏泷笑得一脸得意,舒淇笑得优雅迷人。
海报上写着一行大字:“记录最真实的山野生活。”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如果删除键是最后的善良,那曝光键是不是原罪?
如果真实只能藏在垃圾桶里,那镜头下的一切,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