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在1970年那个动荡的夏天,对于著名导演顾而已来说,击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来自他最亲密的枕边人。这不禁让人想问,当生存的压力与情感的纠葛交织在一起,人性的底线究竟能在哪里安放?故事的结局令人唏嘘:一位才华横溢的导演在绝望中悬梁自尽,而揭开这场悲剧序幕的,竟是他的妻子写下的那一纸举报信。
时光回溯到1970年6月18日的清晨,奉贤五七干校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凉意。大约五点钟,演员沈寂推开宿舍那扇斑驳陈旧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五十五岁的顾而已,正独自坐在一把褪了色的枣红色靠背椅上。他手里夹着“勇士”牌香烟,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最终掉落在他沾满泥点的裤腿上,脚边散落着二十多个烟头,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内心的焦灼与煎熬。沈寂招呼他一起吃早饭,顾而已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那双曾经充满艺术灵气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麦田里一只不停啼叫的布谷鸟。谁也没想到,仅仅三个小时后,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导演,就用一根磨得发白的裤带,在床架上结束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而在他的枕边,依然摊开着昨晚批斗会上那封举报信,落款处“林佩玲”三个字的墨迹,似乎被泪水晕开了一小块,显得格外刺眼。
这场悲剧的种子,或许早在三十四年前就已悄然埋下。1936年的春天,杭州六和塔的飞檐下,三对新人正在举行一场轰动一时的集体婚礼。顾而已与第一任妻子杜小鹃就在其中,而站在C位的,是当时坚持不肯签婚书的蓝苹。大家当时都图个“六和”的好彩头,期盼六人合心,可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六个人最终走向了六个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杜小鹃,那个穿红底白花旗袍像火焰般热烈的福建姑娘,成了三人中最先离开人世的。想当年在抗日救亡演剧队的敞篷卡车上,杜小鹃因高烧咳嗽不止,顾而已心疼地将自己的外套全裹在她身上。然而,1937年的深秋,这个爱笑的姑娘还是病逝在辗转演出的路上,留给丈夫的只有一张褪色的婚书和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岁月流转,顾而已的人生经历了几起几落。在重庆“小三元”饭店那充满油烟味的后厨里,他曾展现出惊人的经营天赋,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喜好;在香港德辅道的雨季里,他冒着风险拍摄《小二黑结婚》,胶片盒里藏着进步书籍;1951年,他毅然放弃香港的舒适产业北上,行李箱里装的金银财宝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本《诗礼传家》的剧本手稿,上面有着全体主演五颜六色的签名。可谁能料到,这些充满情谊的彩色签名,后来竟被红卫兵诬蔑为“资产阶级的调色盘”,成了批判他的罪证。
在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剪辑室里,顾而已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部电影杀青,他都要在工作日志的末尾,用钢笔仔细勾勒一座六和塔的飞檐。这或许是对亡妻的怀念,也是对那段逝去岁月的追忆。直到1966年秋天,红卫兵一把火烧毁了档案室,那些记录着他艺术生命的塔形图案,化作带着火苗的纸屑,像黑蝴蝶一样在淮海别墅的上空盘旋了整整一夜。
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人性经受了极大的考验。顾而已生命的最后时刻,却也不乏温情的片段。自杀前一天,他特意坐三轮车赶到小儿子的学校,隔着铁栅栏往孩子手心塞了一张崭新的纸币。看门的老人回忆说,那个胖胖的导演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临走前还把地上的落叶一片片捡起来堆在树根处。这个细微的举动,像极了他年轻时在片场为杜小鹃轻轻拂去鞋上尘埃的样子,透着一丝绝望中的温柔与体面。
故事的尾声,带着一种迟来的忏悔与沧桑。2008年的复活节,远在澳大利亚悉尼的林佩玲,在教堂做礼拜时突然泪流满面。那天并没有特殊的仪式,只是唱诗班恰好唱到了关于“宽恕”的赞美诗,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形成了一圈光晕。那一刻,她是否想起了那个清晨在宿舍里绝望的丈夫?而在上海档案馆的尘封卷宗里,那张1936年的六和塔婚礼照片旁,多了一行小字:“2015年顾氏后人捐赠”。随照片捐赠的,还有一枚氧化变黑的银质领带夹,那是当年集体婚礼时新郎们的统一配饰,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一段段爱恨情仇的灰飞烟灭。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顾而已的一生,从六和塔下的誓言到干校里的绳索,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与个人的渺小。这段历史告诉我们,在时代的洪流中,珍惜眼前人,守住内心的善良与底线,或许才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毕竟,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