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付菡:是后海大鲨鱼,也是原力女孩

内地明星 2 0

时隔十年,后海大鲨鱼终于又开始巡演了。在新年的第二天,livehouse的门口排着长队,livehouse里挤满了观众,用热情抵消了北京冬夜的寒冷。

后海大鲨鱼这次巡演的主题是「神马奇行记」,三张唱片里的歌串联起了一场神马的奇幻之游,它攀登过喜马拉雅,看过漫天星光,也曾试图摘下月亮,不断寻找自由和理想。故事般的叙事与精心设计的舞美结合,可以看出来乐队对这次巡演的用心至深。演出最后两首歌《喂!神马》和《心要野》,一首新歌和一首经典代表作,这两首歌穿越了近10年的距离,却延续了后鲨一贯的莽撞、奔放、自由。《心要野》的旋律刚起,全场的观众瞬间沸腾了起来。付菡像一个女王一样,举起那颗闪耀的心,声嘶力竭地唱着“我们生来不属于什么地方”,在新年的第二天,将自由和生命力唱进每个现场观众的耳朵里。 演出前半个月左右,付菡穿着一件利落柔软的羊绒衫出现在了我们约好的咖啡馆里,我们分享了一壶蔓越莓茶,言谈间她就像身上的这件衣服一样,展现了不同于舞台上的温柔和从容。付菡说女性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存在,可以是摇滚歌手,可以是超人特工,也可以是妈妈。做了妈妈之后,她并不想成为女儿的偶像,也不期待成为任何人的女性偶像,出道近20年,她已经沉淀成了一个平和的表达者,无论女儿还是歌迷,她都希望人们能在她的音乐里自在做自己,就像她一样。

爱乐:从早期的复古Disco、车库摇滚,到后来更具空间感和叙事性的作品,乐队的音乐风格一直在流动。这种演进是音乐理念上的探索,还是生命自然流淌出的结果?

付菡:

这两种都有吧。更主要的线索是我们自然的生命生长方向。我们乐队的人都挺自我的,我们更愿意做个体化的表达,但是同时,我们又不可能不受时代的影响。我们这批人说老不老,说小不小,也跟这个社会一起经历了很多重要的节点。体现在我们的三张唱片上,就好像生命的曲线偶尔会和时代的曲线碰撞,有时会有一段的并行,那些作品可能就会产生比较大的声量和反响。

我们最开始做音乐的时候,完全是一种本能性的表达,我喜欢听什么,觉得谁的音乐很帅,我就想要做这样的音乐,很青春的方式。2000年前后各路摇滚乐以一种非常野蛮的方式开始流入中国,来自外面世界的50、60、70、80年代的音乐,在90年代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不遵循任何先后顺序,对我们来说是信息爆炸的。现代流行音乐的发展史一下被压缩到了两三年里。所以在第一张唱片《Queen Sea Big Shark》里面,你可以听到很多声音对我们的影响。

做了第三张唱片之后,我回过头来看,才发现我们的三张唱片是“时间三部曲”。第一张唱片是关于过去的,里面有一首《Hello!Passengers》比较能代表这段时期,它讲的是我们如何对过去说你好,风格也是第一张专辑比较常用的复古式的摇滚和车库朋克。那时候我们虽然在“模仿”我们喜欢的音乐风格,但其实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声音了,唱片里完全本能的嗓音和吉他弹奏方式,现在看来其实很能代表当时很多年轻人对音乐的态度。

后海大鲨鱼

2008年我们开始做第二张唱片《浪潮》,也就是北京办奥运的那个阶段,那时候北京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是在后海边,老北京胡同里长大的,那段时间北京开始建起很多地标性建筑,现代化的大楼拔地而起,同时我自己也是开始深度融入社会的年纪。未来世界一下子出现在了我面前,所以音乐也在那个阶段产生了新的变化,我们脱离了第一张唱片的声音,去寻找我们所认为的现代化、未来式的城市的音乐节奏。我们融合了很多当时流行的电子音乐元素,我们把它和我们之前的摇滚乐混搭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很新鲜又有态度的表达。

做完第二张唱片,我们就暂时放下了手里的音乐,去寻找新的声音,也就是大家看到的我们乐队分开了一段时间。那其实是大家各自去生活,去探索这个世界了。再回到一起创作时,我们脱离了所谓的“音乐形式”,而是从表达出发,第三张唱片《心要野》里的很多音乐是我们在家里突然乍现的灵感,开始只有简单的一句歌词,一个小小的动机,或者一段旋律。到这时我们已经不太关心自己的音乐究竟属于哪个“流派”了,所有的形式和风格都可以被拿来使用,这也是因为我们在前两张唱片积累了太多的练习和尝试。从这张唱片开始,我们的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从一到三,看起来是从野蛮生长到可以独立和音乐对话的过程,但在我看来,反而第一张唱片那种野蛮的,或者说本能的创作方式是很宝贵的。我到现在都很喜欢那张唱片,总有常听常新的感觉,会想“哇当时我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做出这么复杂的音乐(笑)”。现在我想从头了解一个音乐人的话,我会去听他最有名的一张唱片,可能是第三张或者第五张,但同时,我一定会去听他的第一张唱片,那是他音乐的来时路。

爱乐:在你看来,有没有哪一首或几首歌是里程碑式的作品?

付菡:

第三张唱片的《BlingBlingBling》 算一首吧。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自己的声音”,当时的吉他手曹璞先写了这首歌开头那段口哨的旋律,是一段很简单的声音,从那段声音开始,我们进入了化繁为简的时期,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音乐本身。那首歌的歌词也说的是在一段漫长的游历之后,虽然有一些慌张和困惑,但对自己说生活还要继续,还要继续心向旷野,是非常自然的情绪流露。

付菡和女儿

爱乐:说到歌词,你们乐队的歌词很有特点,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写的都是英文歌。

付菡:

我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歌词的,刚开始写英文歌词,某种程度上说是在“偷懒”。那时候听的歌都是英文的,英文格律更适合那些歌的节奏,所以出于模仿和练习的角度,我们刚开始写了很多英文歌。拿到音乐节上表演,大家会跟着我们的节奏舞动,也很开心,但我总会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我在歌里所表达的内容观众可能无法完全领会。毕竟在音乐节那种躁热的氛围里,没人想把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翻译一遍,所以我们的音乐在那时就只剩下了律动,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作为一个表达者,我需要我的表达是简洁而有力的,我的信息是可以被人接收到的。

刚开始的英文歌也不是简单的英语单词的罗列,比如刚刚提到的《Hello!Passengers》 ,把它翻译成中文,其实也是能成立的。到了第二张唱片,我们才开始去尝试创作中文歌,比如我现在还很喜欢的《浪潮》这首歌,它的歌词比较抽象,很符合我对“浪潮”这种意象的认识。其实是从第三张唱片开始,我才真正以一个词曲作者的身份去创作。到现在我都觉得歌词才是一首歌里最难完成的部分,我们的很多歌甚至到了编曲那一步都没有搞定歌词。我对歌词的逻辑特别在意,我觉得它不能太意识流,我希望它能像一个故事一样被阅读,歌词所承载的情绪的起承转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比如《奔跑吧,年轻的巨人啊,反正会跌倒》这首歌,它讲的是一个神话故事,我想用有逻辑性的叙事去把它表达出来,但同时我又希望它的词句都简单且流畅,简单往往是更困难的事情。

爱乐:说说“原力女孩”和《新世纪人类浪漫主义》吧。

付菡:

那张专辑更自我。其实我开始没觉得它是那么自我的一张专辑,这是朋友们听过之后给我的评价。但确实做这张唱片时,我的整个思考过程跟做乐队是不一样的。创作过程中我没有给任何人听过,没跟任何人讨论过,也没带任何的预设。乐队的本质是合作,我们每个人都要为团队里的其他人负责,但我天性自由散漫,所以就创造了“原力女孩”这个形象,来承担我在乐队里不能呈现的那些自我。比如里面的《自行车歌王》这首歌,可能大家听完不会有多少共鸣,有点像在旁观一个人的碎碎念一样,但那确实就是很“我”的一种表达。

《新世纪人类浪漫主义》

因为后海大鲨鱼很久没有巡演了,原力女孩出现之后,很多人问我是不是不做乐队了,我心想难道这两个只能二选一吗?现在我觉得原力女孩和后海大鲨鱼就是我人生的一体两面,后海大鲨鱼可能像一件机车皮衣,坚挺,摇滚,强有力;原力女孩更像一件羊绒衫,会温柔地包裹住我的灵魂,是另一种力量。

爱乐:关于巡演,这次的舞台好像很热闹。

付菡:

对。这次的舞台看起来热闹,首先因为我们用了大编制的乐团,舞台上的人很多。另外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在两个小时的演出里,让大家尽可能多地感受到我对舞台的想法和创意。我觉得自己更像这场演出的制作人。我们的三张唱片代表着过去、未来和现在的三条时间线,灯光和舞美也根据这条线索来设计。从复古的氛围,到电子科技和未来感,再到绚烂的,符合当下年轻人状态的光影。

我从小学美术,所以对视觉很敏感,调配色彩和图像让我觉得很有趣,我尤其喜欢为每首歌定制呈现方式的过程。比如《时间之间》这首歌,里面有一个“火炬”的意象,我就想如何在舞台上去呈现火炬能准确表达出歌里的概念,又能跟舞台上的我产生关联,后来我设计让一道光打下来,我用手去接住这道光,从台下看去,好像有一团火在我手里。这些想法都是在彩排的过程中碰撞出来的,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很像在研发一套产品,或者设计一个装置艺术。

关于VJ的内容,我会在家里打好草稿,把我想要的效果讲清楚,我很怕成为那种要人反反复复修改100遍的甲方。对于整场演出的流程,我也自己做了一个Keynote ,把每首歌里我想要的灯光、VJ和道具都列了出来,让合作伙伴能一下子明白我想要什么,也让我自己的逻辑更清晰。

这个过程里还有很多细节。比如《偷月亮的人》那首歌,想把“偷”和月亮都表现出来,我用了一把梯子,去爬向月亮。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但真到了彩排时,这个梯子需要定多高多宽,什么颜色,打开多大的角度,有几级台阶,月亮离梯子有多远,都需要反复实验确认。在舞台上爬梯子还是不太稳,于是彩排的时候我们灵机一动,让吉他手坐在梯子上弹箱琴,跟我的动作又构成了很有故事感的一幅画面,台下看着很浪漫,但实际上我们两个人的肌肉都在发力。

比起演出,我更想做一个行为艺术的实验场,这里面的很多首歌甚至都可以单独拿出来做成一个作品。其实现在很少有人会在两个小时的Livehouse 里放这么多的内容,但这是积累了十年的一场巡演,我有太多新的想法,新的技能想跟大家分享,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分享欲。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来到现场的观众能感觉自己经历了一次旅行,跟我一起看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再回到当下,看完演出之后能带着不一样的心情回家。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现在合作的音乐家都特别牛,在音乐的编排上,我们留了很多即兴的空白给这些音乐家去做展示,真的太精彩了,让我自己都在不停刷新着对我们音乐的认识。比如我们整场的第一首歌,是来自第一张唱片的《Hard Heart》,写这首歌的时候,我们只有四个人,但这次巡演我们有了更大的编制,可以用更丰富的配器去表达这首歌。这样看来我们这次的巡演融合了摇滚乐、电子乐、自由爵士等等很多种风格,广度和厚度交织,很像对我们过去20年的一种回答。

爱乐:最近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书、电影或者音乐?

付菡:

我最近看了一个MV,是红辣椒的贝斯手Flea的一首新歌。大家了解到的Flea往往是一个很“狂躁”的,张牙舞爪的形象,但同时他很喜欢爵士乐,会吹小号,还演过一些文艺电影。这支MV就是他自己在一个黑色的空间里面,配合bass和小号的律动在舞动身体,我一下子看入迷了,我觉得这是我近期看过的视觉和音乐结合得最好的作品,很简单的表达,但是很妙。

另外我最近在Tiny Desk Concerts上看了一场电子乐队Air的现场,Air的合成器和声音设计向来都很出色,在Tiny Desk这种小编制的舞台上呈现,让我觉得很惊喜。现场就是Air的两名成员加一个鼓手,两个人分别来弹钢琴和合成器,抛开电音舞台常见的视觉刺激,抛开复杂的编曲,把音乐性做到了极致,尤其钢琴的音色和旋律非常美妙。

其实我们做第三张唱片时也有这种想法,希望抽离掉所有的编曲,只用一把箱琴或者一架钢琴去唱这首歌的时候,它依然是动听的,甚至更动人。让音乐回归到音乐性本身,放到今天可能不是一个特别讨巧的方式,但我认为真正爱音乐的人一定会被干净的音乐打动。

我最近又重新读了弗里达·卡罗的传记,文艺青年基本都看过关于她的那部电影,我当年看过也很受触动。最近是读书软件又把她的传记推送给我,我把她结婚之后的那部分经历重新读了一遍。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读她的故事,也会有不同的感受,小时候可能会被她对艺术的执着和创造力所折服,但现在我看到的更多是她在病痛和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那种坚韧的生活态度,还有艺术是如何在支撑着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