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倒下的时候，后台还没来得及散味儿，锣鼓刚停，戏服还没脱，灯泡还热着，人就已经不在了，从腿一软到心跳停，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很多人后来回想起那一幕，都说像戏，一出突然被人掐断的戏。

程之，1926年生在武汉，家里不缺读书人，爷爷是清末举人，教过书，岳麓书院那种地方待过，父亲迷京剧，票友级别，唱谭派，录过唱片，还整理过戏码，小孩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没什么选择，耳朵先熟，眼睛再熟，八岁就上电台唱《三岔口》，十岁录《李陵碑》，十一岁和人合唱《御果园》，那会儿戏圈里已经有人记住这个小孩，叫他小花脸。

全家搬到上海，他九岁开始泡戏园子，后台比家还熟，1939年读华光中学，演话剧《群莺乱飞》，演一个“三老爷”，年纪不大，眼神却阴，老师都愣了一下，1944年考进复旦经济系，白天上课，晚上排戏，演《富贵浮云》，黄佐临导的，第二年索性不念了，进上海剧艺实验剧团，跑龙套，旅馆客人，路人甲，谁缺人他就顶，剧团里给他起外号，叫百代公司，随叫随到。

1947年拍《假凤虚凰》，演理发师，斜眼假笑，一下被记住，同年《太太万岁》里小流氓，走路带痞气，1948年《夜店》赌棍，1949年《我这一辈子》警察局长胡理一，敲桌子审人，那股狠劲拿了奖，文化部银质奖章。

1953年进上影，正式演员，基本没离开过反派，特务，土匪，汉奸，敌参谋，1954年《山间铃响马帮来》，躲在树后瞄人，1959年《沙漠追匪记》，学骑马，戴破毡帽甩鞭子，1962年《魔术师的奇遇》，袖子一抖就掉赃物，1970年《红日》，去军校体验生活，采访原型，后来《鸡毛信》，《腐蚀》，眼神毒，观众看完背脊凉。

上影给他封了个名号，四大坏蛋之一，他自己说得轻，演坏人不靠吼，全靠眼神准，八十年代还回到话剧舞台，《甜蜜的事业》巡演一百多场，配音《牛虻》，声音低沉带点口音，配《曙光》的贺龙，硬朗，1986年《西游记》金池长老，化妆五天，脸起泡也不下，后来还导戏，《隐患》，《李逵探母》，拉胡示范，一板一眼。

他会的多，京剧，相声，主持节目，介绍老上海，坐那儿慢慢说，观众爱听，私下人却简单，午饭啃面包看剧本，心脏早就不好，手脚常年凉，一上镜精神全回来了。

戏里坏到骨子里，生活里却规矩得很，儿子程前，1963年生在北京，生下来十五天就过继给二伯程巨荪，老两口没孩子，当亲儿子养，喊爸喊妈，长大后翻档案才知道真相，一开始不信，对资料，问母亲，慢慢接受，没闹情绪，继续叫程之三叔，血缘留着，日子照过。

程前进话剧团，练台步，后来去广东台，播音口齿好，反应快，穿警服主持《公共安全专家》，全国第一个，形象正，观众记住了，国庆晚会报幕稳，八十年代末成了全国十佳主持人，领奖时低着头，九十年代进央视，《天涯共此时》，《正大综艺》，六分钟不看卡，观众起立，那几年风头正盛，北赵南程的说法也就是那会儿出来的。

感情这块不热闹，和董卿合作多年，同居六年，外界说什么都有，两个人不解释，各忙各的，后来分开，程前继续主持演戏，写书，签售，台上台下切换得很快。

1995年元宵节，上海政协晚会，程之唱《盗御马》，刚谢幕，退到后台，人就倒了，后脑撞到箱子，心梗，大面积，医护上来已经晚了，监护器响，没救回来，从倒下到宣布，二十分钟。

消息传出去，人都懵，程前赶到医院，握着手喊爸，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那一声成了永别，后来养父去世，他守在床边，生母晚年，他陪着剪头发，煮粥，喂饭。

很多年后，程前再婚，生子，生活慢下来，舞台灯亮过，也暗过，父亲的戏还在放，坏人形象还在，名字被人记着，血脉也没断，戏里戏外，都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