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中的何晓红,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件商品,老年时,她是一个证据。
她不像曲梦一样拥有自己丰满的人物形象,有痛苦、有挣扎、有觉醒、有激烈的反抗;也不像李红月一样,有地位、有想法。何晓红只是国际俱乐部女孩们中最普通的一个,在温水中沉溺,又在绝望中求生,最终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一件“铁证”。
演员都希望自己的角色是立体的、动人的、丰富的、有表达空间的,想要让一个功能性角色被观众看到并记住,是非常不容易的,但王菊做到了。
这不是王菊第一次在一个配角的位置上被看到。《繁花》中别扭的梅萍;《向阳花》中外强中干的胡萍;《四喜》中直率又细心的大倪,她总是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地在观众面前站稳脚跟。
“我当然有演主角的野心在,但如果我接到了一个很好的配角,我也有信心把她演好,让整部戏更加合理。
完成配角的辅助作用是最基本的,但如果演出配角的弧光,就是让故事看起来更生动。
”对于表演,王菊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从选秀节目出道至今,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偶像的标签,在演员这条路上,她有底气可以走得更久。
何晓红可以胖吗?
为了录何晓红的试戏视频,王菊特意从家里找出来了一件红色旗袍,带着一点剧中90年代的感觉,“这会让我更加贴近何晓红这个角色”。旗袍很显身材,而那时候,正是王菊最丰润的时期,从试戏视频的自我介绍开始,她就再也没有避讳过这个问题。
或许是她比较自洽,
王菊始终觉得丰满从不是她的缺点,而是她可以自信去展示的部分。
试戏的视频中,除了自我介绍、身高、体重这些基本信息外,“我最希望让导演了解到我为什么能演好这个角色,也要让他留下我与何晓红之间有连接的印象,以及我的外形其实是合适的。”
在朋友把这个项目介绍给王菊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角色存在竞争,尽全力争取之后,她就没有再花太多的心思在“等待回复”这件事上,在自己能把握的空间里,做到足够真诚和全面,他人决定的部分,王菊从不内耗自己,“我非常愿意向导演做自我推荐,但如果对方没有这个意愿的话,我也很难去改变这件事情。”
再次听到关于何晓红的“决定”时,已经是在定妆现场了,那也是王菊第一次和李路导演见面,拍完定妆照,导演和一大群工作人员审视着大屏幕上准备成为何晓红的王菊。“王菊,蛮胖的哦。”李路导演开口。“对啊,但我觉得很好看,很丰满。”王菊依旧自信开口。
确实,对于何晓红这个角色来说,她一定要瘦吗?在那样的时代背景和审美之下,俱乐部里的女孩一定是美得很精致的吗?在她有些媚男的职业特点之下,“肉感”对于何晓红来说不一定是劣势和贬义词,但是王菊还是询问了导演的意见,“如果您需要我瘦一点,我也可以减肥。”李路导演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什么,只是看完了所有的定妆照。
丰满不会影响何晓红这个角色的塑造,但从客观上来讲,可能会有点显年纪,“如果导演明确地提出要求,我一定可以完成瘦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后来真正开始拍摄,王菊才发现,自己的思虑是多余的,“导演是很直接的人,她只是看到了,就直接地表达了,不带任何意图和批评的意味。很多时候瘦了、胖了不就是客观的事实吗?”
何晓红的戏服里,有一些是王菊自己从网上购入的,从定妆照出发,去买一些气质相符的,合身之外,要艳俗、要廉价的衣服。“我买的耳饰也是又大又亮的,睫毛、红唇、甲片,都是红色为主,我还特意选择了暗红色。”何晓红的衣服都很薄,但每次穿上这些衣服,王菊就总觉得有“千斤重”。
离生活远一些的角色
何晓红是王菊此前不曾触及过的“边界”,这个角色的一切都离王菊很远,如果说以往对于角色的呈现她还能从生活中寻找蛛丝马迹,那到了何晓红,就完全是向内挖掘,把自己放在自己“最不安全”的边缘,然后去逼自己一把。“成为何晓红的每一天,她的每一场戏都是要活下去的感觉,换上戏服,就是沉重的情绪。”
角色的沉重会给王菊带来本能上的不开心,但是跳出《人之初》的框架,何晓红这个角色成功地拓宽了王菊的表演边界,也让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表演感受。
在何晓红祈求国际俱乐部老板让自己活下来的那场戏中,如何去展现出那种极致的求生本能?王菊在真正表演之前,设想过很多,但真正到了拍摄现场,进入了情绪之中,就只剩下了“本能”二字而已,“我抬手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导演喊卡之后说,“何晓红也扇自己巴掌?好像此前其他角色也这样做过。”王菊的第一反应是,“我的表演是不是和别人重复了?”
但冷静之下再思考,“这个动作并非我的设计,而是人在找不到任何方式去证明自己的臣服时,只能通过自我伤害的方式去作践自己,祈求他人放过。”无论是全景、中景还是近景,每一次开机,王菊都哭到不行,拍摄结束后,在转场的路上,她直接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头疼欲裂,助理给了她一颗止疼药才稍微缓解。
“一方面要全情投入,希望观众可以理解剧情、理解人物,但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带给观众太多的痛苦。”王菊就在这样矛盾和纠结的心态中反复问自己,“我诠释、把握得好不好?何晓红作为众多女孩中的一个,她的调调是不是和所有人在一起?我当时真的很在意。”
刚开始的时候,王菊常常会问李路导演,“您看我需不需要调整?有没有什么问题?”尤其是群戏的时候。到了后面,她觉得自己应该也给导演一些安全感,所以,她不再询问导演对自己的评价,只是偶尔问一句,“还需要更好吗?”即便她自己可能只是站在画面的角落。
何晓红苦,曲梦更苦,“我和唐嫣常在剧组见面,翻翻对方的剧本,全都是在哭的戏。”“你不会觉得哭完之后,你还是很难受吗?”王菊问唐嫣,那时候拍摄到了中段,王菊已经整个人气压很低,每天都很难从角色中走出来。
“ 我给自己立的规矩就是,每天从坐下化妆那一刻开始,我才是角色,下班把那些道具首饰往桌子上啪嗒一拆,我马上就回到我自己,不会再想戏里的事情了。 ”唐嫣说,“你要学会跟自己的角色及时分割,不然你会难受死的。”
这些话给了王菊很多的启发,“
她的洒脱给了我很好的借鉴,但做起来还是蛮难的,至少现在我还很难做到。
”
下决心改变,只为自己
要诠释一个角色,王菊首先要过自己这一关,自己想明白了,才演得出来。甚至演出来之后,她也还会再花很多时间去复盘,直到下一个角色出现,她再进入到新的思考。
最近这一年,这样思考的时间被客观拉长了。2025年里,坦白讲,王菊进组工作的时间并不多。“ 演员朋友们常开玩笑也会说有活儿就干吧,大家都很想积极努力工作,但机会确实少了,真的有机会出现,也会感觉到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
虽然,她明确地知道,对于一部戏和一个角色来说,强求不一定有好结果,但在自己能努力的范围之内,她一定会尽量符合片方、导演、角色对自己的要求,比如最近网友们非常关心的 #王菊再瘦就认不出来了 #。
“因为我后面接了一部戏,这部戏的导演非常明确地对我的体重有了一个数字上面的要求。确认出演后,我至少要兑现与导演的承诺。”王菊说,在试戏的阶段,导演认可了她的表演,但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在外形上不要太过于突出,“这个角色不需要有强烈的外貌特征,反而需要清瘦一些。”在看过整部剧本并与导演讨论之后,“变瘦”只是为了工作的主动选择,而非为了迎合某种评论和审美。
现阶段,她还差一点就会达到角色要求的体重,但由于一些特殊原因,项目开机时间有些延迟,所以她也只能不断保持体重,不能再胖回去。“或许拍完这部戏,我会让自己回到一个比较舒适的区域,但现在这个阶段,我只能瘦。”
作为演员,外形的改变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王菊欣然接受这一切改变,但她也会开玩笑说,“如果普通人,因为变瘦变美得到了提拔,那是要敲响警钟的。”她从不鼓励为了追求别人的评价而改变自己,而是一直在强调自我接纳。
变瘦之后,她自己也需要接纳的过程。“《菊的FittingRoom》现在变得好无聊。”王菊自己已经感觉到了。以往体态丰腴时,因为合适的衣服没有那么多,所以她会花很多心思在搭配上,衣服的选择会更有个性和特点,观众能看到很多有趣的记忆点。反倒是现在瘦下来之后,搭配竟然显得没有那么出彩了。“我大学的时候也曾经用‘瘦了穿抹布都好看’的话来激励自己减肥,但真的瘦下来并不是这样的,美一定是多元的。”
王菊从出现在观众面前那一天开始,就被认为是有态度的那一位,“那时候我会逼着自己,不断告诉自己哪怕装也要装下去,
其实早两年,我还是比较空心一点的,我只是在表演外壳上的坚持,因为那是我想要的理想中的样子。
”
但这几年,王菊的课题变成了“自我认同和自洽”,
她依旧会逼自己一定要完成什么,但不再设定“成就”方面的目标,一切平和了很多。这是年龄和时间带给她的变化,虽然还没有成为绝对的主角,但她还有很多时间。
“任何一位在演员行业工作很久的女性,不管她最终有没有拿到所谓的奖项,她一直待在行业里去工作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热爱。
年龄的增加会带来外貌的变化,也会增加生命的厚度,这些变化是珍贵的。
”她不着急一定要在多少岁之前演到什么样的角色,达到什么样的成就,
向外,王菊允许一切评价和期待的声音,但是向内,这不是她一定要去解决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