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香港,徐克正为他那部野心勃勃的《新蜀山剑侠》忙得焦头烂额。电影投了不少钱,他想玩票大的。特效、明星、场面,该堆的都堆上去了,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对,缺一股“气”,一种能让电影从热闹武侠片里跳出来的文气。
他盯着空白的电影海报,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名字——张大千。
这位画坛泰斗的名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要是能请他题写片名,电影的文化分量立刻不一样。徐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兴奋劲儿还没过,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人家张大千,封笔好些年了。
朋友劝他,别费这劲了,多少人带着金山银山去求,老爷子眼皮都不抬一下。徐克那股轴劲上来了,越是难,他越想试试。他精心备了份厚礼,直接飞去了台北。
那时的张大千,住在台北外双溪的摩耶精舍。八十四岁的老人,银髯飘飘,精神倒还矍铄。徐克毕恭毕敬递上礼物,说了一箩筐仰慕的话。张大千只是笑,慈眉善目的,可一听到“题字”两个字,那笑容里的客气就变成了明确的距离。
“手腕没力咯,提不动笔啦。”老爷子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像一堵墙,“封笔的话放出去多年,不好再破例的。”
徐克把电影讲得天花乱坠,说这是弘扬中国仙侠文化,说画面想追求水墨意境。张大千听着,偶尔点头,可只要徐克的话头往题字上绕,他就把话题轻轻拨开。聊艺术可以,谈风月也行,动笔?免谈。
那一刻,徐克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油盐不进”。他准备的满腔说辞,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一点力道没有。他心里凉了半截,知道这次,怕是真要白跑一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告辞的当口,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徐克
从张大千的宅子出来,徐克心里憋闷。礼没送出去,话也说尽了,路好像彻底走死了。搞电影的,最怕戏拍不下去,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卡在了这场“求字”的戏里。
但他没立刻离开台湾。他在台北的街头晃荡,脑子里反复倒带回放刚才在张家的每一个细节。这是导演的职业病,也是他破局的本能。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忽然,他脑海里定格的画面,不是张大千拒绝时的手,而是门开的那一刻。
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将茶盏放在张大千手边,温声说了句什么。就那么一瞬间,徐克捕捉到张大千脸上的神情变了。不是对外客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而是一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极为松弛的温和。他看着那位妇人,整个人都软和了下来。
那是张大千的第四任夫人,徐雯波。
就是这一瞥,照亮了徐克死局般的困境。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台北喧嚣的街边,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想起关于这位大画家的无数传闻,少年风流,红颜知己,他笔下那些倾国倾城的仕女……张大千爱的,从来不只是纸上的山水美人,更是这鲜活生动的人间。
老爷子封了笔,封的是手腕的力气,是应付俗务的烦心。可他心里头对“美”的欣赏,对“好”的眷恋,那种文人骨子里的真性情,封不住,也藏不了。他对夫人的那一眼,泄露了全部秘密。
徐克一拍大腿,知道自己从头到尾,方向都错了。他带着厚礼,说着大话,求的是一桩“交易”。可张大千那样的人,活到这把年纪,名满天下,他缺你那点礼物吗?他稀罕你一部电影的宣传吗?他早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你用一个“求”字,就把自己放在了比他低的位置。你越恳求,越显得这事对他无关紧要,只是你的急需。他凭什么要为你的急需,去破自己立了几年的规矩?
路没走死,是他自己一开始就把路走窄了。他需要的不是更贵重的礼物,更动人的说辞,而是换一条路,换一种“求”法。
怎么换?徐克心里有了主意。既然老爷子赏“美”,爱“才”,重“情”,那就不跟他谈买卖,给他看“美”,论“才”,动“情”。你得让他自己觉得,为你破这个例,是件有趣的事,是桩风雅的缘,是他自己乐意。
想通了这一层,徐克整个人都轻松了。他立刻开始琢磨,谁能当这个“美”的化身,“情”的桥梁?这个人,必须得是张大千能欣赏,甚至能引为知音的那一类。
他脑子里把香江的明星过了一遍,一个人选清晰地跳了出来——林青霞。
几天后,徐克又站在了摩耶精舍门口。这回,他手里没提那些笨重的礼盒,只和林青霞一人拎了个竹篮,里面是些时令水果,还特意用冰镇着两条鲜鱼、几只肥蟹。
林青霞那天穿得简单到极致,一件乳白色的羊绒衫,配浅灰色的长裤,黑发松松地披着,脂粉不施。可她就那么随意一站,光华就藏不住,那是一种被万千镜头淬炼过,又返璞归真的“好看”,大方,舒展,没有半点攻击性。
开门的佣人通报后,徐克引着林青霞进去。张大千正在画室看一本画册,抬头见到徐克,脸上露出“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笑意。可这笑意,在目光落到林青霞身上时,瞬间就变了。
老爷子的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一下。
那不是男人看美女的亮,而是一个顶级的艺术家,忽然见到一幅“活”的、气韵生动的杰作时,那种纯粹欣赏的、带着惊喜的亮。他竟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未等徐克介绍,便笑着向林青霞伸出手:“林小姐?我可是在报上见过你许多回,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这话一出,徐克心里就稳了八成。他知道,他这步棋,走对了。
林青霞赶紧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双手握住老人的手,话说得又清又软:“张老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客气。是我一直想来拜望您,今天托徐导的福,总算能当面跟您问好了。”
她没有叫“大师”,没有喊“巨匠”,一声“老先生”,恭敬里透着亲昵,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张大千显然很受用,笑得胡子都颤,连连招呼他们坐。
徐克这次,干脆不提题字半个字。他成了陪衬,偶尔插句话,把舞台完全让给了林青霞。
林青霞也不急着表现,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墙上的画,目光里是真切的好奇与欣赏。她指着一幅泼彩山水,轻声问:“老先生,这画里的云气,是怎么想到这样处理的?看着像活的,在动一样。”
这话问到了张大千的痒处。他一生创新,“泼彩”正是晚年得意之法。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如何泼墨,如何导引,如何控制偶然中的必然。林青霞听得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看得入神,偶尔问一句,都点在关键。她谈起自己拍电影,说导演总想捕捉山水里那种“气”,和画里的追求很像。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饭点。林青霞很自然地看了一眼竹篮,说:“老先生,我们带了点鱼和蟹,新鲜的很。我手艺普通,但今天高兴,能让我借您厨房用用,做两个小菜,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大千先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好啊!我这里有酒,今天咱们就吃个家常饭!”
这一下,整个屋子的空气全变了。第一次来那种正式的、客套的拜访氛围,被这顿“家常饭”冲得烟消云散。厨房里很快响起煎炒的声音,香气飘出来。张大千坐在客厅,听着那动静,脸上一直带着笑,时不时跟徐克说:“这姑娘,难得。”
饭菜上桌,清蒸鱼,姜葱炒蟹,一个炒青菜,一个蛋花汤,简简单单,但色泽清爽,香气扑鼻。林青霞摘下围裙,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更添了几分生动。
张大千尝了一口鱼,眼睛眯起来,连声说“鲜甜”。这顿饭,他吃得比平日多,话也比平日多。他讲起年轻时在敦煌,如何对着壁画临摹,一待就是数月;讲起在巴西建八德园,种荷养猿;也问林青霞拍电影的趣事。一顿饭,吃得像认识多年的忘年交在聊天。
饭罢,佣人要收拾,林青霞却已自然地起身,利落地帮忙收拾碗筷。她没有立刻停手,而是看张大千坐回画案前的椅子上,便走过去,看着案上的笔墨,轻声问:“老先生,我给您磨点墨吧?就当饭后消食。”
张大千看着她,点了点头,眼里有温和的光。
林青霞挽起一点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磨墨的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优美。清水滴入砚堂,墨锭一圈圈转着,墨香渐渐弥漫开来。徐克在一旁,屏着呼吸,他知道,戏肉要来了。但他依然不说话,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多余的催促,都是蠢货。
书房里极静,只有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均匀,宁静。
张大千的目光,从林青霞磨墨的手,移到她沉静的侧脸,又移到铺好的宣纸上。他看了很久,仿佛在出神。然后,谁也没想到,老爷子自己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画案前。
他伸出手,林青霞心领神会,将一支兼毫笔递到他手中,笔杆温润。张大千握了握笔,那支封存许久的笔,在他苍老却稳定的手中,仿佛苏醒过来。
他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宣纸,然后,悬腕,蘸饱浓墨。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笔锋如刀,力透纸背。“新蜀山剑侠”五个大字,一气呵成,雄健泼辣,又带着仙逸之气。写罢,稍一顿,又在一旁落下“嘉禾”二字小款。最后,取出那方著名的“张爰之印”,蘸了朱砂,稳稳钤上。
鲜红的印迹落在纸上,也像落在徐克心里,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整个书房,此时才仿佛重新有了声音。徐克长舒一口气,林青霞的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放松的笑容。张大千放下笔,自己也端详着那幅字,似乎颇为满意。他对林青霞笑道:“你这丫头,菜做得好,墨也磨得匀。”
字写完了,张大千的谈兴却更浓了。他又拉着林青霞说了好些话,临走时,还特意一起合了影。照片里,白发苍苍的大师坐在椅上,身旁站着青春正盛的女星,两人都笑着,背景是满墙的书画。这张照片,后来成了这段佳话最直观的见证。
回去的路上,徐克对林青霞说:“青霞,今天真是多亏你。”林青霞却摇摇头,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轻声说:“徐导,别这么说。我是真觉得,今天能陪老先生吃顿饭,聊聊天,看他写几个字,比拍一部戏还享受。他是真的喜欢,才写的。”
徐克默然。他明白了,这字,确实不是他“求”来的。是他用对了方法,为张大千“创造”了一个愿意提笔的情境和心情。他带来的不是礼物,而是一个能让大师感到愉悦、欣赏,并愿意与之交流的“人”。林青霞的尊重、才情、灵秀,乃至那一餐饭、一圈墨,共同构成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充满人情味的“厚礼”。
这不是交易,是知音相逢的雅事;这不是索取,是投其所好的馈赠。他给的,恰恰是晚年巨匠最需要也最看重的东西——被理解的尊重,以及生动美好的陪伴。
《新蜀山剑侠》上映时,片头那五个酣畅淋漓的大字,确实为电影增色不少。观众觉得有派头,圈里人佩服徐克有办法。这段“徐克智求张大千”的故事,也随着电影流传开来,成为一桩美谈。
很少有人知道,那幅题字,成了张大千人生中最后的墨宝之一。同年年底,一代画坛宗师,在台北溘然长逝。那幅“新蜀山剑侠”,也因此被赋予了别样的、近乎传奇的意味。
而林青霞,那个下午的会面,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多年之后,她真的拿起了画笔,在纸上涂抹丹青。她说,她永远记得张大千提笔时,那双眼睛里专注而愉悦的光。那道光,比任何电影镜头里的光芒,都更吸引她。
回头再看这件事,它早已超越了一部电影的宣传噱头。它成了一个绝佳的样本,告诉我们,在高手如云的“江湖”里,有些事情,尤其是面对那些已经抵达巅峰、无欲无求的人物,直来直去的“求”,往往是最笨、最无效的方法。
张大千缺钱吗?不缺。缺名吗?更不缺。他到了那个境界,活的就是一个“心情”,一个“趣味”,一份“情谊”。徐克最初的失败,在于他只想用世俗的价值(厚礼、电影的影响力)去交换大师超然物外的原则。这注定是错位的。
他的成功,在于他及时看懂了对方“要什么”,并精准地提供了“情绪价值”。他通过林青霞,传递了崇拜(但非功利)、才华(可沟通)、美(可欣赏)和亲切的陪伴(可放松)。他让张大千感受到的,不是被索取的压力,而是被晚辈俊才真诚围绕的愉悦,是打破日常琐碎的一点雅趣。
这是顶级的人情世故,不着痕迹,却直抵人心。它不靠算计,靠的是洞察和真诚的体谅。你知道对方珍视什么,然后,把你所求之事,巧妙地包装成对方珍视之物的一部分,或者,创造一个让对方主动想把它赠予你的情境。
所以,别再相信那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鸡汤了。在现实的江湖里,面对那些比你高很多段位的人,无谓的执着和苦求,只会让人厌烦。你得先把自己的“诚”,用在“懂他”上,而不是用在“求他”上。
徐克这一课,生动地演示了:
真正的“求”,最高的境界,是“不求之求”。
你不是趴在地上仰望,而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为他点一盏灯,煮一壶茶,让他看见你的光,然后,微笑着等你想要的,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你盯着目标咬牙切齿,往往徒劳无功。你回过头,照顾好过程,营造好氛围,触动对的人,目标反而会水到渠成地朝你走来。
那幅“新蜀山剑侠”的墨宝,挂在电影的开头,也像一句无声的箴言,挂在每个想要求人办事的聪明人心头。它说:你看,江湖的规矩是死的,人心的温度是活的。
撬动僵局的,从来不是力拔山兮的勇猛,而是那一点点,恰好能融冰化雪的暖意。
所谓“四两拨千斤”,拨动的,从来不是千斤的实体,而是那“千斤”下面,最灵敏的那根心弦。徐克找到了那根弦,林青霞是那恰到好处的“四两”。于是,一切就此不同。
故事讲完了,道理也清楚了。下次当你面对一个似乎无法撼动的目标或人物时,不妨先停下来问问自己:我是在拼命“敲门”,还是在试着找到那把对的“钥匙”?我带来的,是对方可能需要的东西,还是仅仅是我自己急于脱手的“诉求”?
求人办事的顶级智慧,不是你有多能说,多能磨,而是你有多懂他,以及,你能否让自己,成为那个他愿意为你“破例”的理由。这或许,才是我们从这段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里,能打捞出的,最鲜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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