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90年代的流行乐坛，万芳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名字。

从1990年发行首张专辑《时间仍然继续在走》开始，她清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便迅速吸引了乐迷的注意。

她后来回忆：“唱歌，从我出生就跟着我，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是家里的老幺，唯一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就是唱歌。上中学后，我每天跟着收音机，听到新歌就赶快学。下课时，同学会围在我身边叫我唱歌给他们听。”

“为什么后来我会成为歌手，那个画面对我是非常重要的：几个同学围在我身边，同一首歌，每个人表情竟然都不一样，完全反映他们的当下，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看到他们的专注，我开始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唱给更多人听，那该有多好。’”

在整个90年代，她几乎每张专辑在台湾的销量都超过50万张，在全亚洲更是屡屡突破150万张的惊人数字。

到目前为止，她一共出版22张个人专辑，早期作品温婉高亢，扣人心弦，近年则展现人文质地和创作才华，横跨演艺多领域，从音乐、广播、舞台剧、电视剧到电影。

她主唱了众多电影与电视剧的主题曲，从《新不了情》、《猜心》、《试着了解》，到《断线》、《我记得你眼里的依恋》、《割爱》、《就值得了爱》等，这些歌曲旋律动人、情感深邃，不仅在当时传唱大街小巷，直至今日仍被无数人人翻唱，成为一代人共同的音乐记忆。

然而，演唱了无数首畅销金曲的万芳，个人大型售票演唱会却举办得相当晚。直到近年，她才陆续登上小巨蛋等舞台。

“第一次进录音室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李宗盛配唱的歌，这首歌需要当天录完，我第一次戴着耳机对着机器唱歌，一切都觉得不习惯，我突然变成一个不会唱歌的人，挫败感很大。”

左起：齐豫、万芳、潘越云

她苦笑道：“有时候录到三更半夜，我不知道唱一首歌竟然要唱这么多小时，甚至为了2个字低音要唱4个小时。这是很恐怖的经验，因为唱歌对我来说本来是快乐的事，但当它进入专业的领域时，很多很单纯的美好与快乐都被切断了。”

1992年，万芳发行专辑《真情》，其中《我记得你眼里的依恋》与《猜心》作为电视剧主题曲，随着剧集热播而红遍各地，这张专辑的销量突破50万张，亚洲范围达到150万张，让她正式迈入畅销歌手行列。

紧接着的1993年《贴心》、1994年《断线》，尤其是《断线》专辑中收录的电影《新不了情》(1993)同名主题曲，将她的歌唱事业推向巅峰。

这首《新不了情》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专辑在台湾卖出超过45万张，亚洲销量再度突破150万张，打破自己的纪录。

早在《断线》专辑推出之前，滚石就于1993年发行过电影原声专辑《新不了情》，其中也收入了万芳演唱的《新不了情》，而原声专辑更多是香港两位著名音乐人鲍比达和胡伟立合作配乐的一部经典之作。

1996年的《割爱》和同年稍晚的《就值得了爱》继续延续销售热潮，即便在接近千禧年、唱片市场开始萎缩的1999年，专辑《不换》依然稳健地卖出了25万张。

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万芳无疑是滚石唱片旗下最具代表性的女声之一，也是商业与艺术价值兼具的标杆。

但伴随着巨大成功而来的，并不总是快乐。1994年歌曲《新不了情》的爆红，在将她推至事业顶峰的同时，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压力与低潮。

作为公众人物，她需要频繁曝光、配合宣传、参与综艺游戏，这对天性低调内向的万芳而言，是一种巨大的消耗。她后来坦言，那段时期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快乐。

她并非不喜欢与人交流，只是不习惯以非常主流的方式呈现自己，不习惯聚光灯只打在她一人身上的强烈与单一。

这种内在的拉扯，让她开始思考自我与行业节奏之间的关系。

就在1995年，当歌唱事业如日中天时，万芳内心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演戏渴望。

恰逢屏风表演班正在筹备舞台剧《莎姆雷特》，她便主动毛遂自荐，由此开启了她的第一出舞台剧演出。

这次跨界并非精心规划的转型，更像是一次听从内心直觉的行动。

“因为想这么做，就去做了，并没有为某个目的去做事。这一点在我的人生中还满常发生。对我来说，对很多事单纯的喜欢超过一切。”

“生命会怎么走，都是缘分。从歌手到主持人、演员，只因为想这么做，就去做了，并没有为某个目的去做事。这一点在我的人生中还满常发生。”

她发现，在戏剧的集体创作环境中，聚光灯分散在所有演员身上，那种共同协作、卸下光环的真实相处，让她感到格外舒适与自在。舞台剧成为了她逃离歌手身份压力、探索不同表达方式的出口。

进入千禧年，万芳逐渐放缓了发片的脚步。

2002年，她宣布暂缓发行新专辑，这一“暂停”长达8年。在这8年里，她可没闲着，她将事业重心转向广播与戏剧领域。

她在音乐网担任DJ，主持的节目《i-散步》成为许多听众的心灵陪伴。

万芳和苏慧伦

在现代社会，人与人看似通过网络紧密连结，实则往往疏离而陌生，万芳透过电波传递的声音与精心挑选的音乐，却为无数孤独的心灵提供了温暖的寄托。

她曾动情地说：“我非常感谢广播，让我不安定的灵魂有了出口，再怎么忙怎么熬夜，我都非常甘愿。”

万芳和齐豫

在广播这个单向传递的空间里，她可以舒服地诉说想法，编排自己喜爱的歌曲，甚至偷偷塞进一些缺乏宣传资源的独立音乐人的作品，无需过多的解释与妥协。广播是她梳理思绪、安放自我的重要天地。

与此同时，她在戏剧领域的耕耘也开花结果。她不断挑战各种高难度角色，从电视剧《冷锋过境》(2004)中诠释罕病患者的细腻内心，到电影《诡丝》(2006)里令人不寒而栗的女鬼母亲，再到舞台剧上收放自如的表演，她彻底打破了“情歌天后”的单一形象。

2004年，她凭《冷锋过境》荣获电视金钟奖戏剧类最佳女主角；此后又凭其他作品获得金钟奖最佳女配角，证明了其精湛的演技。

近年，她更晋升为舞台剧导演，全方位地参与戏剧创作。

电影《五月雪》(2023)剧照

这段暂别主流乐坛的时期，也是万芳重新梳理自我、进行深刻内在探索的旅程。

她聊起成长过程中的一次经历：天生是左撇子的她，在刚上学时，老师教大家分辨左右手，要求举起拿筷子的手。她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仍跟随大家举起了右手。

“其实当下的心情很难过。” 这个细节折射出她早年那种“希望与别人一样”、避免差异的隐形压力。

这种自我压抑的心结，直到多年后参加一次催眠课程时才被真正看见与解开。

她发现，自己左手的力量一直渴望被展现，“不管是左撇子，或是平常站在舞台上表演，只要发现自己的一点点瑕疵，就很容易过分放大那个不完美”。

经过长期的自我对话与接纳，她终于领悟：“我在静坐的时候发现，其实我所认为的瑕疵，它都是我完整的一部分，而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

这个关于左撇子的觉醒，也深刻影响了她对艺术创作的态度。

2007年，她举办了一场名为“万芳的房间剧场”的小型音乐会，她视其为出道以来最重要的一场演出。

在这场演出中，她刻意从“左手”出发、从“小众”视角出发，拥抱那些不被主流关注的边缘情感。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音乐的主人，而不是被过往那些畅销金曲所定义或束缚。

“希望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觉得自己是个孤单的小众，过不去的时候，看到这个可以产生力量。”

她开始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那些经典歌曲，赋予它们新的生命脉络。

2008年，她在电视剧《长假》(2008)里演一个社会底层的人物，自己生了重病，到处打零工。

“我穿着戏服，脸上画了痘疤，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人正眼瞧过我一次，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万芳。我突然从这个角色的眼睛感受到一个不同的世界，这是戏剧非常吸引我的部份。”

即使得过两次金钟奖，人们对万芳的认知仍停留在《新不了情》，但她并不在意，她认为不论是唱歌或是演戏，都是生命中的缘分，她并不是为了得奖才演，而是“单纯喜欢”表演。

2010年6月，43岁的万芳正式重返乐坛，推出《我们不要伤心了》专辑，并于年底在台北举办了出道20年来的首场大型售票演唱会“你所不知道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的万芳，开始经历了各种各样生命的离别──有朋友因病过世，也有人选择主动离开人世……。她见到了更多在角落之中每个生命隐藏的难处与不容易。

重返乐坛的她，心态已然不同。借助在戏剧和广播领域接触到的各种人生故事与不同形式的音乐，她的内在经历了丰富的冲击与辩证，得以更自由地看待歌唱这件事。

“我可以暂停，回到唱歌让人快乐的本质。” 她亦提到，通过学习“人类图”等知识，她更理解每个人生命的独特轨道，“不要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制约别人，而我也不要被制约。”

这种豁达与清醒，让她的歌声在原有的情感厚度之外，更增添了一份温暖的理解与包容。

此后，万芳的演艺生命进入另一个丰收期。她持续发行专辑，音乐风格越发转向内省与人文关怀。

过了50岁后，万芳越来越能与自己自在相处，她认为50岁后最大的课题，就是学会接受每一种情绪，承认与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但也能重新开始学习。

出道30周年专辑《给你们Dear All》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下于2020年推出，万芳也认为，这张专辑的歌曲可能都不适合到KTV里唱，但却很适合在与自己独处时，静静聆听。

这张充满生命反思的作品在第32届金曲奖上获得7项提名，并最终荣获分量极重的“评审团大奖”。

2023年起，万芳还展开《愿阳光照耀Sunshine ON》系列巡回演唱，受到歌迷的欢迎。

同年，她主演由马来西亚导演张吉安的电影《五月雪》(2023)，该片获选第80届威尼斯影展电影艺术奖，并在金马奖上入围9项大奖，万芳个人更双料入围最佳女配角及最佳电影原创歌曲，翌年再获亚洲电影大奖最佳女配角提名。

电影《五月雪》(2023)人物宣传照，万芳

从金曲、金钟到金马，“三金”入围的纪录见证了她跨越不同领域的杰出艺术成就。

2025年11月她在真人秀第16季的《谁来晚餐》中拜访从台中移居至台东、结婚18年开始用AA制平分家用的丽颕与志恒一家五口，该节目播出后引起热议。

万芳个性低调内向，对于要去陌生人家作客这件事感到有点困难，但听闻受访家庭中的女主人丽颕提到，因为自己近期的专辑作品带给她生命许多力量，让万芳感动表示：“其实这样子的回馈，也带给我很多力量，所以我想来看看她；用生命影响生命，其实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所有当下以为过不去的，回头再去看，都已经过去了。挫折让我们柔软，感受到更多事情。用和解的心唱歌，象是个仪式，透过歌曲再去拥抱那个曾经伤心的自我。”经过了这么多年，现在的万芳很享受当下。

对于以后的人生，58岁的万芳说自己没有规划，只有愿望，朝着愿望走的过程中，也许中间会有很多困难，也许愿望根本无法实现，但整个经历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