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当这句经典越剧唱段从手机屏幕里传出，直播间里瞬间飘起满屏鲜花和掌声。37岁的屠燕燕身着素雅戏服，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尽是尹派小生的俊朗洒脱。谁能想到，这位拥有13万粉丝的抖音主播@越剧燕燕，曾是芳华越剧团的台柱子，更是在事业上升期毅然退圈的戏曲追梦人。
在流量至上的时代，当传统戏曲面临“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困境，屠燕燕用十几年的坚守与创新，在直播间里开辟出一片属于越剧的新天地。她的故事，不仅是一个演员的人生抉择，更是非遗文化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的生动注脚。
一头扎进越剧圈：叛逆少女的“小生梦”
上世纪90年代的浙江农村，流行歌曲风靡校园，十几岁的屠燕燕却成了同学眼中的“异类”。当同龄人戴着耳机听港台金曲时，她却抱着收音机反复收听越剧选段，模仿着戏里人物的唱腔和身段。这份特殊的热爱，源于童年时跟着爷爷奶奶赶场看戏的经历——六七岁的小姑娘搬着小板凳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演员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便彻底迷上了这门韵味悠长的艺术。
“我要考艺校，学唱越剧！” 当屠燕燕把这个想法告诉家人时，立刻遭到了坚决反对。在长辈看来，唱戏是“吃青春饭”，不如找份安稳工作实在。但这个性子执拗的女孩没有妥协，软磨硬泡了三个月，终于说服家人同意她追寻自己的梦想。
进入艺校后，屠燕燕才真正体会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艰辛。天不亮就起床练声、压腿、练身段，基本功训练常常让她浑身酸痛；为了找准尹派小生的唱腔韵味，她对着前辈的录音反复揣摩，一句唱词练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为了保持身段挺拔，她常年束腰练功，饿了就啃几口面包垫肚子。三年里，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练功房，镜子里的自己从青涩懵懂的少女，逐渐蜕变成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小生”。
毕业时，屠燕燕迎来了人生的重要抉择：一边是全国仅两个名额的上海戏剧学院深造机会，一边是省级知名剧团——福建省芳华越剧团的橄榄枝。芳华越剧团人才济济，不仅有尹派嫡传弟子王君安这样的行业标杆，还有李敏等著名花旦坐镇，对年轻演员来说是难得的学习平台。深思熟虑后，屠燕燕放弃了深造机会，20岁的她背着行囊走进了芳华越剧团，从此与“反串小生”这个身份紧紧绑定。
在芳华越剧团的五年，是屠燕燕艺术生涯进步最快的时光。她像海绵吸水般汲取着养分，随身携带笔记本，把前辈们的表演细节、唱腔技巧一一记录下来，回到宿舍就对着镜子反复琢磨。从配角到主角，从青涩到成熟，她的尹派唱腔愈发醇厚，身段表演愈发洒脱，逐渐在剧团站稳脚跟，成为备受期待的青年演员。
两难抉择：为孝退圈，戏台梦藏心底
正当屠燕燕的事业步入上升期，一场家庭变故让她陷入了两难。父母身体日渐衰弱，急需有人照顾，而戏曲演员常年在外巡演的工作性质，让她无法兼顾家庭。一边是坚守了十几年的戏曲梦想，一边是养育自己的父母，屠燕燕在深夜里无数次辗转难眠。
“戏可以以后再唱，但父母的晚年不能等。” 最终，屠燕燕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退出芳华越剧团，回到家乡照顾父母。这个决定意味着她要放弃多年打拼换来的成绩，告别热爱的舞台，甚至要面对“转行”的未知挑战。离开剧团那天，她最后一次穿上心爱的戏服，在空无一人的排练厅唱了一段《何文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戏服的衣襟。
退圈后的日子，屠燕燕暂时放下了心爱的水袖和唱腔，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父母上。为了维持生计，她做过文职、摆过地摊，生活平淡而琐碎。但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些熟悉的唱段、舞台上的灯光，总会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偶尔会打开手机，翻看以前的演出视频，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身段，心里的那团戏火，从未真正熄灭。
那段时间，传统戏曲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作为中国第二大剧种、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越剧发源于浙江嵊州，发祥于上海，曾在全国范围内风靡一时，甚至流传到海外。但随着娱乐方式的多元化，年轻观众逐渐流失，戏曲演员的生存压力越来越大，不少同行都像屠燕燕一样，无奈选择转行另谋出路。看着心爱的艺术逐渐被边缘化，屠燕燕心里满是惋惜，却又无能为力。
直播间重生：一个人的“越剧江湖”
2020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屠燕燕刷到了戏曲演员直播唱戏的视频。看着屏幕里主播与观众互动，听着网友们的喝彩声，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萌生：“我能不能也试试直播唱戏？”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忐忑——离开舞台多年，技艺是否还能跟上？会不会没人愿意看传统越剧？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屠燕燕开启了自己的第一场直播。没有专业的灯光设备，没有搭档配合，只有一部手机、一个支架，还有一间简单的房间。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清唱了一段《盘妻索妻》，开播半小时，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观众。但当看到有人留言“唱得真好”“支持传统戏曲”时，屠燕燕瞬间找回了信心。
从那天起，屠燕燕的直播间成了她的新舞台。为了呈现更好的效果，她网购了戏服、水袖和简单的灯光设备；为了满足不同观众的需求，她整理了几十段经典越剧选段，从《梁山伯与祝英台》到《红楼梦》，从尹派经典到徐派名段，每场直播都精心准备。她不仅唱戏，还会讲解越剧的流派特点、戏服知识、表演技巧，让观众在听戏的同时，了解越剧背后的文化内涵。
“一直播一直播”，这是屠燕燕对自己直播生涯的简单概括，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为了不影响父母休息，她常常在深夜直播；遇到不懂的直播技巧，她就向年轻网友请教；有观众提出想听某段冷门选段，她就熬夜重新学习、排练。一个人兼顾化妆、布景、演唱、互动，每场直播下来，她都累得腰酸背痛，但只要看到直播间里的观众越来越多，听到大家的鼓励和支持，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渐渐地，屠燕燕的直播间火了。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几千人，从零星的点赞到满屏的礼物，她的粉丝数一路涨到13万，成为抖音上小有名气的戏曲主播。直播间里既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人从外地特意赶来见她一面，有人跟着她的直播学唱越剧。有网友留言：“因为你的直播，我才发现越剧这么美”“谢谢你让传统戏曲被更多人看见”。
非遗新生：戏曲人的坚守与创新
屠燕燕的直播间“翻红”，并非偶然。在她背后，是越来越多戏曲人在数字时代的探索与突围。正如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陈丽君凭借《新龙门客栈》出圈，抖音主播陈雪梨吸引22万粉丝关注，传统戏曲正在通过直播、短视频等新媒体形式，重新走进大众视野。
武汉大学教授、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郑传寅曾表示，戏曲直播的兴起，为戏曲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开辟了新天地。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6月，抖音平台吸引了50个稀有剧种的“天下第一团”入驻，一年里累计有871场稀有剧种直播上演，498万网友观看，直播打赏为超一万名演员带来收入。这些数据证明，戏曲并非没有观众，只是缺少走近观众的渠道。
对于屠燕燕来说，直播不仅让她重新站上了“舞台”，更让她找到了戏曲传承的新方式。她会在直播中加入年轻人喜欢的元素，用通俗的语言讲解专业知识，让越剧变得更加亲民。她还会鼓励粉丝尝试唱越剧，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用实际行动培养新一代戏迷。“戏曲的魅力在于它的韵味和内涵，只要有人愿意听、愿意学，它就不会消失。” 屠燕燕说。
如今的屠燕燕，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直播间。她的戏服越来越精致，直播设备越来越专业，但那份对越剧的热爱和坚守，从未改变。在她看来，无论是芳华越剧团的专业舞台，还是手机屏幕前的直播间，只要能把越剧唱给更多人听，就是有意义的事。
37岁的屠燕燕，用半生时光诠释着对戏曲的热爱与坚守。从年少时的叛逆追梦，到中年时的直播间重生，她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热爱，不会被时间磨灭；传统的艺术，总能在创新中焕发新生。正如越剧这门流传百年的艺术，在一代代戏曲人的坚守与探索中，正以全新的姿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而屠燕燕们，正是这场非遗新生浪潮中最动人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