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翻旧新闻,看见一句话,说当年唱《青藏高原》的李娜,早就不在舞台上了,人也不在城市里,她进了寺庙,一待就是几十年,身边只剩下一位上了年纪的母亲。
李娜原来不叫李娜,叫牛志红,河南郑州人,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父亲在车间干活,母亲在供销社打杂,日子本来就紧巴,五岁那年父亲生病去世,家里一下空了一半,冬天没炭,屋里冷得人睡不着,饭桌上常年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她很早就知道什么叫靠人不如靠自己,母亲白天上班,晚上拉扯两个孩子,她就跟着学洗衣做饭,看妹妹,没谁教,她自己摸出来的。
上学时被同学笑没爸爸,她听着,回家不说,怕母亲心里更难受,这种事多了,人会慢慢学会把话往肚子里咽,十二岁那年,她去考河南戏曲学校,不是多热爱戏曲,是学费低,能学门手艺,将来能挣钱。
她选了豫剧,天不亮起床练功,压腿下腰,冬天地上结冰,穿单裤在院里吊嗓子,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没人心疼,疼也得忍。
十九岁,她在《百岁挂帅》里演佘太君,拿了省里大奖,在戏曲圈有了名字,照这个路走下去,进剧团,当个稳定的角儿,日子不富,但稳,八十年代末,外面的风变了,流行歌一首接一首传进来,戏曲一场几十块,她心里开始不安,她想换条路,离开剧团,南下深圳,从头学唱通俗歌。
深圳没想象中好混,白天上课学气息,晚上去歌厅唱别人的歌,没钱的时候啃馒头喝白水,嗓子哑了就用醋泡,用姜片顶着,什么土办法都试,只想把声音撑住,1988年参加“如意杯”全国歌手大赛,唱《活着不容易》,嗓子一出来,评委愣住了,她拿了通俗组第一名,名字开始被记住。
接下来的十年,她几乎没停过,电视剧播到哪,她的歌就传到哪,奖一个接一个,钱也挣到了,大多寄回家,给母亲买房子,让妹妹出国读书,她自己穿得简单,常年深色衣服,录音棚和机场连轴转,感冒发烧照样录歌,医生提醒休息,她点头,转身继续赶行程。
感情一直不顺,遇到的人不是不合适,就是太复杂,她想要个完整的家,这个念头像根刺,一直扎着,1997年去张家界演出,演出结束,她一个人站在天门山上,看云雾翻滚,没人认得她,那一刻,她突然松了一口气,她后来捐钱在山上修了间小木屋,叫“李娜小屋”,不久把户口迁到张家界,慢慢从原来的圈子里退出来。
她出家的消息传出来,外界吵成一片,最难接受的是母亲和妹妹,母亲当时在国外,电话里一直哭,好不容易熬过苦日子,女儿刚站稳脚跟,转身进了寺庙,回来后,母女坐在一起谈,没有吵,都是掉眼泪,母亲知道女儿的性子,拦不住,最后做了个决定,放下国外的生活,跟着女儿住进寺庙。
从有暖气热水的房子,搬到山里的小院子,烧柴做饭,洗菜扫地,母亲不再是被照顾的人,成了陪着女儿一起过清苦日子的那个人,她们去过不同地方的寺庙。
生活节奏差不多,凌晨起床做早课,白天整理寺务,有钱就捐,母亲在一旁做义工,妹妹偶尔带孩子来看她们,一家人围坐吃顿简单的饭,没有排场,很安静。
有人去看她,站在面前也认不出来,宽大的僧衣,剃光的头,动作慢,说话轻,她不再唱那些成名曲,偶尔录点佛歌,声音还在,多了一层安静。
二十多年过去,日子就围着吃饭、诵经、照顾彼此转,李娜身体还行,小毛病有,母亲年纪大了,走路慢,她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翻经书,偶尔聊几句从前,说到舞台,她笑得很轻,不否认那段光亮,也不再回头。
她没出来解释,也没要求理解,就这样陪着一个老母亲,在寺庙里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外面的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灯红酒绿是别人的事,她的世界很小,一盏灯,一本经,一个慢慢老去的人。
当年唱《活着不容易》的那个人,最后选了一条更安静的路,不轻松,也不复杂,她只是照着自己心里的方向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