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那个舞台，朱军的提问尖锐直接：“您反三俗，到底在反谁？”姜昆沉吟片刻，一句“大家心里都明白”，让现场陷入三秒寂静。这沉默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相声圈激起的涟漪，竟绵延了十余年。

彼时的相声江湖，早已暗流涌动。新中国成立后，北京相声改进小组推动艺术革新，“歌颂型相声”成为主流，姜昆等曲协代表坚守着“去俗趋雅”的艺术主张，认为相声应摒弃伦理哏等传统糟粕，传递正向价值。而初出茅庐的郭德纲，带着天津小剧场的烟火气，将被主流摒弃的传统段子重新搬上舞台，以“接地气”的风格迅速圈粉，却也被贴上“三俗”标签。那场对话的潜台词，在网友心中早已有了答案——2011年姜昆公开质疑郭德纲“道德伦理有问题”，郭德纲则以诗句暗讽“江郎才尽”，这场“口水仗”让雅俗之争彻底摆上台面。

十一年后，姜昆称当年的对话是“网上炒作”，但原视频曝光后，热搜瞬间引爆。时间没有抹平分歧，反而让立场愈发清晰。姜昆此后再谈“反三俗”，绝口不提郭德纲的名字，却始终坚守“抵制低俗、庸俗、媚俗”的底线；而德云社的演出场场爆满，从天桥乐茶园的小剧场走向全国，成为民间相声的标杆，却从未出现在中国曲协主办的主流展演中。

2023年12月，北京民族文化宫大剧院，第十一届全国相声小品优秀节目展演如期举行。作为曲协主席的姜昆登台致辞，“抵制低俗”仍是核心关键词。70多位曲艺工作者登台献艺，节目单上既有歌颂时代发展的作品，也有讽刺社会现象的创作，却从头到尾找不到德云社任何一位演员的名字。这场由主流学界背书的展演，与德云社一票难求的市场热度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坚守“正道”的体制内坚守，一边是扎根观众的民间狂欢。

有人说这是圈子壁垒，有人叹这是艺术分歧。姜昆的支持者认为，相声作为语言艺术，应讲品位、讲格调，摒弃迎合低级趣味的糟粕，这是对艺术的敬畏；而郭德纲的“纲丝”们则坚信，相声的本质是逗乐，能让观众发自内心欢笑、扎根生活的作品，就有其存在的价值，所谓“俗”不过是接地气的代名词。两种观点背后，是艺术标准的多元解读——当“雅”成为体制认可的通行证，“俗”成为民间市场的入场券，划分边界的尺子，究竟该由谁执掌？

其实，相声的生命力从来不在非此即彼的站队中。侯宝林等前辈大师早已给出答案：相声的最高境界是雅俗共赏。主流相声的“雅”，守住了艺术的格调与社会责任；民间相声的“俗”，保留了艺术的烟火气与观众联结。这场持续十年的争议，本质上不是谁对谁错的较量，而是艺术生态的多元呈现。

没有争议的相声，或许会走向曲高和寡的沉寂；而争议本身，恰恰证明了这门艺术依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当“雅”与“俗”不再是对立的标签，当主流与民间能够相互借鉴，相声才能真正回归“说学逗唱”的本真。毕竟，无论是坚守正道还是拥抱市场，守护观众的笑声，才是相声最该坚守的初心。而这场跨越十余年的雅俗之辩，也终将成为相声发展史中，一道关于传承与革新的深刻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