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张国强的第一印象,都是那股子硬劲儿。钢七连的高城,嘴严、眼亮、走路带风;到“团长”里那个张迷龙,东北味儿一出场,整个人像一把折不断的刀。镜头里他不是喊口号的人,他就是那个扛事儿的人。
可镜头外,他曾经连一间像样的房都租不起。北京的地下室,夏天闷、冬天阴,水泥墙总是返潮,鞋底一踩就“咯吱”。那段时间,他跑的都是不留名字的小角色,片场里人来人往,谁都忙,谁都不认识他。回来数着那点儿钱,够一盒盒饭,够地铁卡续一续,但不够把生活往前推一格。
往前拨回去更早。六十年代末,他生在佳木斯,家里做的是舞台的活儿,戏曲、话剧从小耳濡目染。进话剧团,是顺着路走。八十年代末,话剧还吃香,一个月拿得不多,但能把日子铺平。后来电视在家家户户铺开,大家都坐到屏幕前,剧院门口越发冷清。演出少,工资自然也少,家里先是紧,再后来就绷。
他在团里遇到了第一任妻子,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事。一起排戏,一起下台,聊到生活就聊到明天,顺理成章就成了家。孩子出生后,开销一道道加上来,他试着往外找路:主持、伴唱、去电视里试戏,能去的都去。拍了第一部电视剧,名字很好听,《硝烟散后》。但风没有起。两年过去,账本上写的是一个个小数字,孩子学费凑不出来,心越挂越重。
他们也吵过,不是为了谁不努力,是为了“什么时候能看到个头”。妻子最后放了,“看不到希望”,把那张纸摊在桌上。他签字,理解她,也认命。带着孩子,另起炉灶。
很多人以为他是靠《士兵突击》突然冒出来的,其实那之前他已经把很多不起眼的角色研究得很认真。哪里停,哪里里哪个词重,全部掰开了琢磨。有人觉得这多余,但当机会真的到跟前的时候,这些功夫就不多余了。
《一针见血》里,他不是主角。但镜头里的那两步戏路,被康洪雷记住了。两年后,《士兵突击》选演员,连长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导演想来想去,把电话打给了他。谁也没料到,一个配角把他整个人推到台前。播出以后,观众爱那个连长的脾气,也爱他嘴里那句硬话。“实力派”“硬汉”这些标签一股脑儿贴上来,片约开始多,剧组开始多,他终于从地下室往地面走了一步。
往后的戏,不再只是军装。他在《我的团长我的团》里把“张迷龙”的野路子演到了骨子里,在《我的兄弟叫顺溜》里有更细的层次,《唐山大地震》那种深重的情绪,他也扛得住。近些年,他试着把脸上的硬线条放一放,换成不同的角色类型,不再光靠一个“狠”。
事业稳了,人也敢把心思放回到生活上。在一次聚会上,他遇到王晓男,老乡、同行,但之前并不熟。她起步早,学生时期就开始拍戏,是大家口里的“好看又灵”。那时她和郭京飞早就分开了。朋友牵了线,两人就试着靠近。张国强把自己的情况摊开,离异、孩子,都不藏着。她没有退,反而说先看合不合得来才是事儿。
她对孩子很用心。小孩开始防着她,生病那几天,她几乎不睡,一直守在床边。小孩原来有的那点刺,慢慢就软下来了。他们在2009年把证领了,婚后,她更多地把重心放在家里,他外面拍戏,她在家把日常捋好。第二年,小家庭里添了一个新生命,屋子里的声音多了一种轻快,他拍戏时也不再一刻刻念着回家有没有漏的事。
说起他“起点高”的人不少,面对那句评价,他很少接。因为他心里清楚,“起点”这个词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点点走出来的。从话剧到电视剧不是一个台阶,是一个时代在变的时候,你被迫换跑道。有人赶上了东风,有人错过了口子。他是错过过,也走错过,但没放下过。
行业里能和他一块儿说话的人,其实都知道,所谓硬汉形象不是靠表情,是靠生活经验把角色撑起来。被生活敲了几下,脸上才有那种冷静的厚度。看他演高城的时候,一句“该干嘛干嘛”,观众会信。不是因为他喊得大,是因为他自己活过那种没有退路的日子。
再往后,他开始接不同的戏,《小城大事》《小城良方》《特立独行》这些名字,一看就知道不是一类东西。他不挑只演主角,也不怕戏份少。他更在乎角色是不是有劲儿,是不是能让他的脸换个表情。他不怕被观众看到“柔”的那一面,也不怕被说“变了”。
有时候看他在节目里说话,节奏不快,话不多。他对“成功”的理解也简单:不靠嘴,靠手里的活儿。他这一路,遇到的事儿挺典型:行业变了,家庭散了,换城,重新来过。很多人碰到一样的坑,要么绕,要么跳。他是踩着过去的脚印往前走,走到一个位置以后,也没把自己端起来。
北京的地下室早就不是他的住所了,但那种潮味儿,他好像一直记得。记得了,就不会忘乎所以。把自己活成一个能扛的状态,再把角色演成一个能信的状态。他总说,“没有过不去的坎”。这话在他身上不算鸡汤,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