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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时光君

2006年1月2日，佟掌柜端坐大堂，手拨算盘，给卖身还债的小郭算了一笔账：砸坏的家具、撞坏的楼梯，还有锅碗瓢盆酒坛子，去掉零头，一共48两。每月工钱两钱全部上交，按此还款进度，重获自由，要干20年。

她看着那个绝望的打工人，慢悠悠地说：“不要怕，20年快得很，弹指一挥间。”

这是《武林外传》第一集：郭女侠怒砸同福店 佟掌柜妙点迷路人。

今天，《武林外传》开播20年，郭芙蓉正式走出同福客栈。

果然，20年快得很，弹指一挥间。

20年前，当同福客栈在央视八套黄金时段“开张”，没有人想到，这个发生在七侠镇的故事，会成为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原乡。

梦开始的地方

这处“原乡”，搭建于北京平谷一个破败山头。编剧宁财神，初代"天涯er"，“榕树下”三驾马车之一；导演尚敬，拍过《炊事班的故事》（2002），与英达并占情景喜剧的两大山头。

· 《炊事班的故事》剧照。

剧组没有大腕，演员都是导演旧识。演掌柜的闫妮，那年33岁，已跑龙套十余年；

演小郭的姚晨，一年多无戏可拍，每天读书做饭看碟，一度想改行学服装设计；

演秀才的喻恩泰，上戏学霸，同学陆毅已红遍全国，他一心只想读书；

演老白的沙溢和演大嘴的姜超，都是“炊事班”老人；全组唯一会武术的，是演小贝的王莎莎，彼时她正在河北武校，会三招奥运长拳。

一进组，沙溢就被勒令减肥，8点起床跑步爬坡3公里，只能吃1个肉丸；

而被要求增肥的姜超，可以吃6个。于是出现这样的画面：拿着奶茶的厨子，隔着纱门看着锻炼的跑堂，问他累不累。

开拍前，喻恩泰苦背《论语》，还买来李泽厚评论版研读，进组后得知，除了一句“子曾经曰过”，其他都没用。怀才不遇的失落感，浇灌出一个苦命的秀才。

剧组经费紧张，一套衣服，展红绫祝无双郭芙蓉换着穿；道具饭菜就是演员餐食，拍戏也是吃饭。摄影棚四处透风，走上酥松得怕一脚踏破的楼梯，掌柜的闺房只是一扇门，推开便是厨房。

· “吃播”湘玉。

工作人员也“物尽其用”。桌边的食客是剧务，门外的叫花子是副导演，恶犬123是投资人的爱宠，饰演“辛普森”的演员来探班女友，随即被“扣留”客串了这个假洋鬼子。

山沟里时常停电，半夜能听到远处狼嚎。最晚进组常驻的“无双”倪虹洁，回忆那年的夏天，白天一起拍戏，晚上喝着啤酒看足球，啃着西瓜看星星。后来，她买了一辆车，拉着大家下山吃农家饭，唱卡拉OK。

就这样拍了一年，杀青的日子到来。最后一个画面，大家面对镜头挥手告别，每个人都哭了。

2006年1月2日，《武林外传》在央八开播，第一天收视率1.95%，临近大结局时升到9.5%，最后3集撞上除夕夜，很多人为此放弃了看春晚。

那一晚，窗外炮竹声中，他们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前八十回完”，以为还有续篇。但杀青散没有解药，同福客栈的故事落下了帷幕。

后现代外壳下的江湖乌托邦

《武林外传》播出时，时光君上初中，“电视机前合家欢”的和谐气氛，第一次被打破。长辈们get不到那些埋伏的梗与笑点，只觉得又扯又闹、不知所云。

在某种意义上，诞生于互联网时代初期的《武林外传》，确实是一部“胡搞”之作，用“学术黑话”表达，即一个“后现代”味儿十足的文本。

主角团的名字，取自石玉昆、金庸、古龙、胡金铨的经典之作；他们的人设，却解构着从清代公案小说到港台武侠文化搭建起的江湖叙事：

· 同为镶（湘）玉，一金一铜（佟）。

镖局千金佟湘玉，也是抠门算计的客栈掌柜；衡山掌门莫小贝，也是沉迷糖葫芦和泥人的顽劣孩童；关中大侠吕轻侯，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食神传人李大嘴，也是囿于厨房与爱的暗黑料理主理人。

当“盗圣”白玉汤走下神坛成为跑堂白展堂，当“侠二代”郭芙蓉的“排山倒海”屡屡失效，当江湖传言在闲聊中被一一证伪，《武林外传》完成了对传统武侠最温柔的颠覆：真正的江湖不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不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浪漫，而是如何处理眼前的纷争、情感与生计。

这里没有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只是开门关门、迎客打烊。

在这片全新的武侠旷野上，动漫、小说、综艺、广告、方言、外语、金曲、段子、游戏……各种流行文化元素搅拌杂糅，拼贴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江湖。谙熟网络的年轻人们，立刻从中辨认出“自己人”的暗号。

排山倒海，葵花点穴手，额滴神啊，子曾经曰过，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放着我来，我看好你哟，我上面有人，交出臭豆腐蛋释放人质，白驼山壮骨粉青春的粉友谊的粉……

这些独特的话语体系，如野火般蔓延进现实生活，说出上句，条件反射般蹦出下句。

老邢的山东话，小六的天津话，扈十娘的南京话，钱夫人的唐山话，赛貂蝉的河南话，辛普森的港普，包大仁的昆普……

这些天南地北的方言，洗脑般入耳入心，看到就会自动切换为乡音复诵：“雷欧，给伯公子看茶”“虾玉，你还活zhuo”“jin bin，有杀气了”。

“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郎君啊，你是不是饿滴慌呀呼咦嘿呦”“自从在同福客栈遇见你，恰恰恰”……

· “世界名曲”《溜肥肠》。

这些歌曲，伴随着独特的唱腔与魔性的舞步，已成为华语乐坛神曲史上不可抹去的经典。

而在这些“无厘头”的嬉笑怒骂后，《武林外传》每一集，都会探讨一些素朴而深刻的现实命题：

贼就是贼，没有好坏。

赌就是赌，没有大小。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想争的是什么气。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鸡娃”不是为了满足虚荣。

“有种”不等于“鲁莽”。

人的一生，又长又短。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

万物皆可《武林外传》

这些金句，诞生于屋顶、后院和餐桌；说这些话的人，各有各的毛病和槽点。平日里，互怼互掐、见利忘义是“企业文化”；关键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精神内核。

42集“打地铺”那段戏，是全剧最温馨的场景之一。面对未知的敌人，大家集体睡在大堂，窝在铺盖里，听老白讲鬼故事，在危机四伏的黑夜抱团取暖。

直至今日，台风天、冬夜里，很多“腐竹”（《武林外传》剧迷昵称）都会打开这一集重温。“不管什么时候看，那种安全感都能击中我。”

在《怀旧的乌托邦》中，齐格蒙特·鲍曼提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流动的现代性”中，当人们对未来感到迷茫甚至失去信心时，会倾向于将过去理想化为一个安全、确定、温暖的“黄金时代”，在集体性的怀旧中“退回母体”。

《武林外传》之所以能成为跨越20年的“精神暗号”，正因为它构建了一个心灵避难所，抚慰着当代社会变迁中的迷茫与焦虑。

在当今的互联网世界，我们总能不经意间闯入“同福”宇宙，从娱乐八卦到社会热点，总能“蹭”上它的台词。

针对LABUBU爆火引发的溢价乱象：

针对始祖鸟高原烟花事件：

针对偷税漏税的法制咖：

针对博眼球挣流量的无良媒体：

至于选秀黑幕和颁奖潜规则，请看“鸡王争霸赛”这一集。

打工人发现“反卷达人”白展堂，就是自己的赛博嘴替。

从不内耗的扈十娘和南宫残花就是自己的互联网姐妹。

对“腐竹”们来说，《武林外传》早已润物无声地融入了生活。

有人用经典台词做微信签名：

有人复刻了红烧胖大海、冰糖肥肠等李大嘴传世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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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UP主碧蝉衣复刻的李大嘴暗黑料理。

有人会在除夕夜23：17：05开始看第20集，只为在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收到黑脸小郭的新年祝福：

有人会在中秋节重温一遍第40集，在佟掌柜的赋诗中想想自己的“如果当初”。

20年过去，同福客栈的灯笼始终亮着。每当在现实中感到疲惫，都可以回到那里。江湖不必在远方，侠义不必惊天地。一个温暖的共同体，一群彼此接纳的普通人，一些坚守的道义和原则，就足以构筑我们安身立命的“江湖”。

那里的人理解你的奇怪，接纳你的失败，他们对你说：

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

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

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总 监 制：张 勉

编 审：王晶晶

编 辑：余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