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演员,如果你不懂生活是什么,你还能演出生活来,我不大相信。”张颂文说。
张颂文十几岁步入社会,25岁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学表演,40岁之后成名。在成名之前的漫长岁月里,生活是他唯一的行李。从生活中获得的深厚养分,最终反哺给表演,在聚光灯照到他时,他演出了一个个充满生活质感的“活人”。
2025年,张颂文有多部影视作品面世。电影《日掛中天》和《我最特别的朋友》陆续上映,年底,央视精品短剧集《奇迹》开播。在这些作品中,张颂文又塑造了多个鲜活的接地气的人物形象。
近日,张颂文与《中国新闻周刊》聊起表演与创作,以及影响过他的那些影坛“白月光”。
“我们总在猜现在的人爱看什么,
这有点本末倒置”
《中国新闻周刊》:这两年你的戏特别多,明显可见地忙碌,生活应该也被压缩了很多。你会有这方面的焦虑吗?
张颂文:
现在焦虑谈不上,首先内心是很感恩的,因为你不用为温饱发愁,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第二就是有工作,有工作本身也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因为这张脸稍微有一点点的认知度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子很自由地走到街上,去观察生活了。因为你走出去观察的时候,发现人人都在观察你,就好像这个空间被堵住了一部分,想起来会有一点点的遗憾。可能需要时间,等再过两年,可能走出去又很自由了,就会好很多。
但是好在在没有被人看到的前面40年,我也吸收了40年的生活阅历,我觉得是最幸运的。起码目前还够用,而且人生的思考也到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阶段,大部分的烦恼,自我都能调节,所以很开心。
《中国新闻周刊》:影视行业是很多部门协同的行业,表演是其中之一。如果想要成就一个成功的作品,在编剧、导演、演员等各环节里,你认为重要性优先级的环节是什么?
张颂文:
我的排序,第一是文本。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想法,没有发生过变化,剧本要排第一,因为故事好不好,不是演员讲出来的,演员只是传递这个故事而已,创造故事的是编剧。第二,谁来把控这个文本,让各部门协调起来?导演。所以导演我认为排第二。第三就是我们演员,以及摄、录、美、化、服等等,我觉得演员和所有这些工种是排在第三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觉得演员跟这些部门是排在一起的?
张颂文:
对,是一致的。你表演再好,摄影没给你捕捉到、没给你拍好,也是白搭,对吧?所以我觉得我们和摄影老师、录音老师、美术老师、化妆老师、服装老师等等,我们排在第三梯队。
《中国新闻周刊》:那你觉得在现在的影视行业里,哪一块是比较欠缺的?
张颂文:
文本。我现在觉得我们可能有点不够自信,我们总在猜现在的人爱看什么,我认为这有点本末倒置。因为人们爱看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写完拍完以后,他们看到了,才喜欢的吗?其实应该是我们文艺工作者来提供市场的多元化(选择),让观众在这个多元化市场里去选择爱看什么,而不是创作者在猜大部分观众爱看什么,我就全部去写什么。
所以为什么现在国家老在提文化自信?文化自信非常重要。文化自信就是包括我们行业的从业者去提供多元化的选择给大家。肯定会有失败的时候,那会不会对创作者打击很大?我觉得打击是短暂的,不是长期的。所以我从来不认为,今天这个导演拍东西好,他就每一部都应该是一模一样的,不可能,它一定是曲线来的,一定有高和低。我们应该勇于去尝试各种类型的题材,这才是文艺工作者应该有的文化自信。
包括我们演员,你演某个角色成功了,你就一直不敢去演别的了?不会的,我看到大部分同行都是勇于挑战各种角色,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下次还是要去挑战一个新的角色,我觉得这才是文艺工作者应该有的样子。
《中国新闻周刊》:你接到的剧本里,可以称为“活人”的角色有多大比重?
张颂文:
很大,在我这里很大。看原剧本的时候,未必比重很大,但我总是希望跟导演在开拍之前聊聊,聊我对这个人物活人感的一些细节。我聊完以后,导演如果能接受,我才决定要不要去接拍。如果当时他觉得完全接受不了,就是要演成一个符号,那我应该也不会去接。
“我经历的所有的人和事,
都是表演的理论源泉”
《中国新闻周刊》:再谈谈表演的技术。人们经常将表演分为方法派跟体验派,你觉得这种区分是有意义的吗?
张颂文:
这个区分可以让我们专业演员在不同时期遇到困惑的时候,去使用方法和抓手,提供一些参考意见。今天好像也没有严格到说哪个演员是绝对的方法派、绝对的表现派、绝对的体验派。我个人认为,最后的手段是混合的,只是偏重哪个会比较多一点而已。
这很像打字法,有人会用九宫格打字,有人会用全键盘打字,也有人用五笔打字。所以方法是提供给大家方便使用的一个技巧。我个人是喜欢在演到人物角色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会使用体验派;演职业特点和生活常态的时候,我可能会偏向于借鉴方法派。大概是这样。
《中国新闻周刊》:你的表演会有一个理论的支撑吗?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一直指导你去做好表演这件事的?
张颂文:
有的,指导我的源泉,应该有这么几个。第一个是我学习的专业知识和基本理论,俄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的体验派的书籍和他留下的指导理论,对我非常有用,给我打了一个很扎实的基本功。我知道表演的科学原理是什么。
《中国新闻周刊》:它会有一些基础的方法吗?
张颂文:
有理论,也有方法。好比说,你塑造人物,你要从他的走路步态、眼神,说话的语速、用词,以及衣着、打扮,包括家庭布景等方面去入手,去了解这个人,这样才会比较全面和立体。一直到今天,我都依然还会从这几方面入手,去深入一个角色,让他立体化。
包括在表演的时候,你要知道什么叫有机调度。有机调度的意思就是说,你在镜头里面的行动要有机,而不要机械,不能没有理由地运动。有机的机,源自什么呢?源自角色的内心动机,这些都是对我非常有帮助的。我觉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全世界第一个把表演学系统记录下来的人,对我非常有用。
支撑我的第二个基础,是我上电影学院前工作那些年,以及毕业以后生活的这些年,我经历过的所有的人和事,我观察到的事、我的思考,都是我表演的理论源泉。为什么?因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过一句话,表演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人家把源于生活放在前面说,所以我必须知道生活是什么。一个演员,如果你不懂生活是什么,你还能演出生活来,我不大相信。除非有很厉害的人替你把关,他告诉你生活是什么,或许可以。否则的话,这种感知力是无从谈起的。
第三个来源,可能是源自旁人对我的指引,要感谢那些合作过的导演、编剧们,他们给我提供了高于我认知的理解。我觉得我的表演基础可能来源于这三个层面。
《中国新闻周刊》:有哪些导演对你影响很大?
张颂文:
比如说,我跟张艺谋导演曾经一起担任过北京国际电影节的评委,我们在一起连续工作十天,我觉得那十天对我意义非凡。他对每一部电影的解读和认知,都会特别公开地说出来,对我是非常有用的,我会知道一个导演是这样去理解一个艺术作品。
再比如陈凯歌导演,我跟他拍《志愿军:雄兵出击》的时候,他娓娓道来跟我们讲,一个角色在那个特定环境下,他希望展现出来什么样的状态。聊天时他也会讲他以前的经历,我觉得对我都是非常有帮助的,我会知道他的美学源自什么。包括蔡尚君导演等等,他们在拍戏中对我的一些要求,基本上每个导演或多或少都有指引过我,给我提供过帮助。
《中国新闻周刊》:这些导演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有体系化的阅读。
张颂文:
对,这些导演都很喜欢阅片和看书。现在这两年有点问题,我自己也发现,可能经常在网络上看短视频,各种1分钟、30秒的短视频,看多了以后我察觉到,我看纸质的书没有以前那么能沉得下去。比如以前可能看20页才会分心,起来走走,看看手机,现在看两页纸就分心。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我也没那么害怕,因为身边的人好像都这样了。我只是觉得可能是一个时代中,每个人的精神面貌发生了一些改变。
“短剧并不陌生,依然会有精品”
《中国新闻周刊》:你会看微短剧吗?
张颂文:
看过,大家都公认、收视率又很好的那种,我看过一两部。我不排斥用微短剧来打发时间,我身边很多亲人都在看,朋友们也在看,开心就好了。那你说看短剧娱乐时间,跟打游戏不是一样的吗?跟我平时发呆、种花一样,就是选择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方式就好了,只是我自己可能暂时还不需要选择这种方式。
《中国新闻周刊》:你觉得这种影视的形式,有没有可能也会产生一些艺术性比较高的作品。
张颂文:
这非常有可能。而且这种形式会长久存在下去,不是短暂的。它会长久地与这个世界上各门艺术共存下去,并且会得到不断提升。
《中国新闻周刊》:到那一天你会排斥去参演微短剧吗?
张颂文:
不排斥。现在就已经不排斥了,只是没人找,我猜人家会觉得我排斥,所以不找我(笑)。你知道短剧让我想起什么吗?很多年前我在网上特别喜欢看广告,那时候广告拍得很好!你知不知道每年都有个世界广告大赛,你去看获奖的广告,1分钟的、3分钟的,那太好了!如果一个人可以在1分钟、3分钟之内讲出一个故事,本身就是个高手。有些你不看到最后都不知道那是广告,有些广告无厘头,特别搞笑,有些广告很有深度,有些广告很有艺术性。所以今天的短剧在我看来并不陌生,就是短小的形式而已,它依然会有精品的。
《中国新闻周刊》:在那个阶段到来之前,可能很难碰到你喜欢的人物和角色。
张颂文:
对,因为现在微短剧里很多角色是在表演情绪,直奔结果。我恰巧可能喜欢演的,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过程。
“遥不可及的那些人,
从来都是我们心目中的白月光”
《中国新闻周刊》:在所有的时代、所有的国家里面,您最想合作的电影人是谁?
张颂文:
(漫长的思考)伯格曼。
《中国新闻周刊》:为什么?
张颂文:
在我电影启蒙阶段的时候,看过他大量的影片,变成了心目中的一道光。
那时候,因为大部分的影片都看得懂,只有他的影片未必能全懂。人有时候就很奇怪,就是因为懵懵懂懂才会爱上一个人。
我跟陈凯歌导演在片场聊天的时候,他老聊塔科夫斯基,问我看不看,我说看。《教父》的科波拉导演我也很喜欢,他的电影我会反复看。你问不受时间空间影响的话,那可能伯格曼应该是排在第一。
《中国新闻周刊》:就是因为早年间的念想、回忆?
张颂文:
因为你在电影启蒙阶段里,看他的电影的时候瞠目结舌,整个人都觉得,怎么会有人可以用这样的光影?怎么会有人会讲这样的一个故事,用这样的一种手法?他是多么伟大,你对他充满了崇拜。以后可能就觉得,他离我太遥远了。越遥远,你越喜欢幻想,是吧?遥不可及的那些人,从来都是我们心目中的白月光。
其实电影太年轻了,在咱们国家到2025年不过120周年。在世界八大艺术中是最年轻的,有些艺术已经诞生了千年以上,我们(电影)才100多岁,所以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是年轻人,都是在摸索。
你看伯格曼他们虽然已经去世了,最伟大的是,在电影诞生不到50年时,人家已经在这个行业里做了很多尝试了。现在轮到我们接棒,我们在做什么尝试?我们也尝试,现在也在拍微短剧。说不定在未来十年,微短剧成为一个圣殿的时候,今天所有参与过微短剧的人都是英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