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贺海宇看嫂子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恨与厌恶。
我后背莫名一寒，上一世，贺海宇把我骗到天台，要将我推下去时，也是这副眼神。
只不过这次，他的恨彻底转移到了他的亲妈身上。
我以为他会发狂，可他竟然主动上前和导演认错，态度放得十分卑微。
导演看他年轻，告诉他：「恕我直言，你的长相、骨相都不适合秀场。从小到大，难道没有一个人提醒你吗？」
当然有，可嫂子是听不进这些好心又正确的建议的。
「我从记事起，就是童模。」贺海宇迷茫地说，「我妈只给我选了一条路，那就是童模。」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别的路可走。」
「在我该好好上学读书的年纪，我妈总是让我请假去参加什么童模大赛。」
「她为了让我做童模，倾家荡产，我爸爸都被她气死了。」
嫂子委屈起来：「我是为你好啊！！」
「你不是为我好！你把我当成赚钱的工具！」
贺海宇对着导演和颜悦色，一跟嫂子对话，就怒吼起来，宣泄积压了多年的愤怒与委屈：
「你只不过是想利用我进娱乐圈，是你自己想当明星！是你强迫我完成你的梦想！」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童模！我不想拍那些丑衣服！我不想被同学笑话！我也不想再当 T 台上的小丑！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根本不适合这条路！！」
嫂子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导演好心安抚：「你这样的资质，当演员也有机会出头，那些黄金配角，外貌都不出众，全凭演技实力取胜。就像你的姐姐贺盼盼，她在上一部戏里虽然只有五分钟的戏，却很出彩。」
盼盼已经考上传媒大学的表演系，在我的指导下开始接一些重要的配角戏份。
贺海宇被这个姐姐比了下去，十分不甘心：「那我……」
贺海宇本也想争取做配角的机会，导演却摇摇头：「剧组里的主要配角是不会要你这种毫无表演经验，连台词和表情都控制不好的人的。」
「这可能也是你从小做模特才有的惯性，你看着镜头时，似乎无法张口流畅说词，你也无法在镜头前做出除了冷脸以外的表情。」
导演一眼看出症结：「你妈妈从小培养你做童模，但应该没有给你找到好的老师吧。」
嫂子脸上闪过震惊懊悔的神情，导演对贺海宇说：「错误的培养方式，给了你错误的人生选择。」
「如果你想成名，最正确的那条路应该是像你姐姐一样，参加艺考，踏踏实实地学表演，或许你今天就能成为我镜头下的重要配角。」
前世，贺海宇在我的培养与引导下，确实是张大导镜头下的御用配角之一，可惜他不甘于此。
他以为他当了童模能换个高起点，可这一次，他连配角的羹都喝不到了。
贺海宇懊悔起来：「如果我好好上学，参加高考艺考，或许我今天会更成功……」
「你为什么要控制我的人生！你为什么要控制我的人生！！」
贺海宇像只崩溃的困兽对着他妈妈嘶吼起来。
这场景虽然吓人，但也引起剧组其他人的同情——这一刻，贺海宇似乎只是一个被偏执母亲控制的可怜孩子而已。
经过这一通卖惨，又有我的面子在，剧组所有人都原谅了贺海宇，而把错都归在嫂子一个人身上。
于是导演给了他一个机会：「你可以先在我们剧组当个助理，学学专业演员是怎么演戏的。」
贺海宇当着导演的面乖巧地点点头，利用他年龄小的优势，轻而易举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宽容。
只有我始终冷眼旁观——我知道贺海宇没有这么脆弱。
果然，在导演许诺他可以留在剧组学习时。
贺海宇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的得意。
22
贺海宇留在了剧组做助理。
秦天杰似乎觉得他很有意思，于是专门点他到自己身边做临时的助理。
秦天杰这种星二代富二代，浑身少爷病，在剧组光是助理就有三四个。
贺海宇得知要给他做助理时，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可以从秦天杰这个星二代身上蹭到什么资源。
很快，他就发现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样。
秦天杰大爷一样坐在椅子上跷着脚，贺海宇要给他提鞋穿袜。
秦天杰喜欢在嘴里嚼口香糖，要等到导演喊开拍时，秦天杰才会不慌不忙地吐出口香糖。
而贺海宇就需要在镜头外，伸手接住秦天杰的口香糖。
黏糊糊沾着口水的口香糖掉进贺海宇掌心时，他才发现，秦天杰这样的星二代，根本没有把他当人来看。
而剧组另一个配角演员，却能得到秦天杰在镜头前的尊重。
因为那位配角演员小有名气，秦天杰需要利用这样的小演员来树立自己谦逊的人设。
前世，贺海宇虽然演不了主角，但在秦天杰面前，至少是平等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明星，一个是提鞋穿袜接口香糖的小助理。
贺海宇不敢当着秦天杰的面发火，这通火憋在心里，回去让他病了一场。
两天后，他才被嫂子送来了剧组。
嫂子一来就指着我骂：「你怎么能让我儿子去接别人的口香糖！他是你的亲侄子，你哥哥唯一的血脉！你居然这么糟践他！」
我笑了笑：「我当年做助理时，比这更脏更累的活都干过，嫂子，你以为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容易吗？你儿子要是这点委屈都受不了，那就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嫂子瞪视着我，还要骂些什么，却被贺海宇堵了回去：「小姑让我吃这些苦，我至少能有盼头，能拿到过万的月薪，你呢！我给你当童模这些年，你靠我赚的钱我有到手一分吗？全部都给你还债买包买首饰了！」
嫂子伤心起来：「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不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应该做的吗！？更何况，当初你小姑也支持我让你做童模！」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给小姑带？如果是小姑从小培养我，我就算真的做童模，也能做出成绩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在你这样的蠢女人身边，把我的前途都糟践没了！」
贺海宇字里行间都在讨好我。
这不太对劲。
这一世，我除了必要时候推这母子俩一把，其余时候极少跟贺海宇接触。
他不应该对我有任何依赖的心理！
我警惕过来。
贺海宇还在跟嫂子争论。
嫂子又在说什么，当童模也是为了让贺海宇能做童星，为以后做大明星铺路，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他好，只是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秦天杰也是从童模出来的，我给你制定的人生规划和秦天杰是一样的啊！」
贺海宇烦躁起来，就像当初拍童模照片时嫂子对他一样，现在他对嫂子也变得易怒易躁。
「秦天杰的妈妈是影后，爸爸是大老板，他们什么家庭，你跟爸爸给我的是什么家庭！」
「秦天杰长什么样，我长什么样！你和爸爸都没有做模特做明星，凭什么觉得自己生出的儿子会是这块料！」
35
嫂子做了大半辈子的美梦，居然被她寄予厚望的儿子亲手戳破了。
她哭了起来，贺海宇不耐烦地让她滚。
等嫂子走后，贺海宇讨好地看着我：「小姑，我知道你有人脉有办法，我求你，帮我找个表演老师，让他们教我表演教我台词，你相信我，我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的！」
「我听你的，愿意做配角，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当个黄金配角！求你培养我，求你救救我的前途！」
他渴望的眼神透露着巨大的欲望与不甘。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笑，看着嫂子离开的背影：「我可以培养你，可你妈妈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你看，你做助理吃了点苦，她就来指着我骂，你这让我怎么敢培养你啊？」
「你不是像盼盼那样是个养女，你有亲生妈妈，你的人生就应该找你妈负责。」
贺海宇盯着嫂子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就跟小时候嫂子打他后一样——积压多年猛地爆燃而起的恨！
当天晚上，剧组拍大夜戏。
贺海宇没有拿盒饭，说他让妈妈给他做饭了。
他打电话告诉嫂子，今晚他要在剧组拍摄地的顶楼吃饭，顺便谈谈心。
嫂子拿着饭兴冲冲地上顶楼找儿子。
这处大楼是故意做旧的拍摄场地。
周边没有护栏。
因此嫂子被他儿子逼上顶楼边缘时，她立刻就意识到贺海宇想做什么。
「妈，你的童模梦毁了我两次人生。」
贺海宇的声音十分冷漠，眼神也格外瘆人。
「你知道吗？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因为你的几句挑唆，杀了小姑。」
「虽然你和爸爸都包庇了我，但贺盼盼那个贱 人一直去警局给小姑喊冤，所以警察死咬着我不放，最后事情被查清了，我入狱被判了死刑！」
24
「我在那个世界死了，才在这里醒了过来，本以为会是新的开始，可等我回来时，才发现我的人生又被你搅得一团糟！！」
嫂子根本听不懂贺海宇在说什么。
贺海宇一步一步逼近她：「如果不是你跟我念叨那些话，我就不会恨上小姑，我就不会推她下楼！」
「我的前途星路上最大的阻碍，是妈妈你啊！」
「所以现在，我希望你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贺海宇指着顶楼外：「跳下去，你如果真的爱我这个儿子，你就自己跳下去，我不会动手，我不想留下任何指纹。」
嫂子看了一眼顶楼边缘，下面是五层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心寒又无措地大声解释：「我是你妈妈，我是为你好！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不死，我就不能让小姑继续培养我，我现在才二十出头，我这一世的人生还有的救！前提是，你这个碍眼的母亲去死！！」
「啊？爸爸，在你身后呢！」
贺海宇忽然眼神幽暗地指了指嫂子的身后，嫂子浑身一寒，下意识往后看去，脚直接踩空。
「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惨叫后是一声闷响。
贺海宇走到边缘往下看，只见她的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盯着上面，与他对视。
「妈妈，小时候我不肯穿那些衣服，不肯摆那些姿势，你就在摄影师面前说要打死我。」
「我好害怕。」
贺海宇脸上浮现出诡异的恐惧：「所以我只好，先弄死你了！」
25
他大笑了起来，近乎疯癫。
他猛地给自己灌了几瓶酒，他已经想好了退路，明日一早就说自己醉酒，母亲不小心坠楼，他毫不知情。
林秀芬身上也没有他的指纹，现场没有推搡的痕迹，警察再怎么高度怀疑他，也查不到任何实际的证据，这里是拍摄场地，平常根本也不会有监控。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忽然感觉身后打了几束透白色的大灯。
他转身，只见几十个手电筒正打在他身上, 他被晃得睁不开眼，等看清之后，才发现手电筒的握持者是——警察。
「就在三天前，剧组拍摄的每一栋楼，都被我要求安了监控。」
「包括你谋杀你亲妈的那栋楼。」
「那监控还是我斥巨资从国外采购的高科技, 不仅画面高清，连你恐吓林秀芬的那些话，监控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警察认定，你故意谋杀你的妈妈林秀芬。」
「证据确凿。」
说这些话时，我正坐在监狱的会见室里，贺海宇手上被上了手铐。
他阴狠地盯着我：「你怎么可能知道我那一晚要做什么！你又怎么可能知道我会在顶楼动手！」
我抱着手臂，打量着他，冷冷一笑：「前世我死在那里，想忘也忘不了吧？」
贺海宇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勾唇冷笑：「这一次, 给你前途陪葬的人是你的母亲！」
我瞧了一眼死刑判决书：「哦, 还有你自己的命。」
25
贺海宇从椅子上暴起，他想用手铐砸我, 很快被狱警按住。
贺海宇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我作为亲属去看了他。
那天正好是金莲奖颁奖典礼。
在探视的二十分钟里，我只做了一件事——特意用手机开了颁奖礼直播。
直播里，贺盼盼拿到了「最佳女配角」的奖杯。
我给盼盼改了名, 叫贺盼好。
从前她的存在, 是给哥嫂一家盼亲生子盼儿子, 现在，我希望盼盼的存在, 是盼她自己好。
她在舞台上激动地感谢了所有同仁和粉丝, 最后她说：「没有我的小姑姑, 我不会有今天。」
「是小姑姑告诉我, 我应该爱自己, 我也值得被很多人爱。」
「这个奖杯，是小姑姑成全我的。」
她知道我在看，无比诚挚地看着镜头：「我永远, 永远感激贺欣音女士为我付出的一切！」
贺海宇看着他曾经看不起甚至贬低过的姐姐完成了他的梦想, 不仅成了名利双收的大明星，还成了大导演争先递剧本的黄金配角。
而这一切, 本来他也可以拥有。
他恨极了, 再恨又有什么用呢, 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假装释怀坦然：「我都要死了, 你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
我笑着答：「贺海宇，我要你死都死得不甘心！」
一句话，让他破防到在监狱里发疯。
听说执行死刑时，他死得不太平静。
那真是太好了。
我回到家时，盼好正拿着奖杯等我, 一见到我, 她提着裙子拿着奖杯, 紧紧将我拥抱。
我的重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重生，盼好这一世的成功是我重生后最好的作品。
对一个孩子的培养，不是让他过早地名利加身, 而应该健全他的人格、拔高他的品行、精塑他的思想，只有这样，才可能真正成就一个孩子的未来。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