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担心AI会完全取代人类，就像网友说的，AI很难想象人类还能有多“奇葩”。

所谓中二，其实就是对真善美有着远超常人的相信和坚持，这多可爱啊。

听林景的讲座，你很难有机会走神。他可以持续输出行业干货和犀利观点，不时还会穿插一段“真假难辨”的即兴表演，在愤怒、欣喜和悲伤的情绪中自如切换音色。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你仿佛置身在一堂生动的表演课里，酣畅淋漓。

10月25日，周五的傍晚，上海杨浦区大学路近旁的悦悦书店里，一群年轻的声音艺术爱好者就是这样和林景展开了一场“非正式会谈”。

作为奇响天外的艺术总监，林景身兼配音演员、配音导演、戏剧表演老师、舞台剧演员等多重身份。他曾在游戏《王者荣耀》和《原神》里用声音饰演“云中君”和“鹿野院平藏”；也曾为给学生“打个样儿”而“亲自上阵”，出演舞台剧《剑网3·曲云传》；作为配音导演，他时常在选角时感受到人才的匮乏，却仍会冷静地向渴望入行的年轻人分析利弊、“泼冷水”：“行业固然需要新鲜血液和多样化的声音，但也得设立基本门槛。如果让你单凭一腔热血入了行却不能持续深耕，那我就是在害人。”

林景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被舞台表演感动到爆哭，是今年在ChinaJoy Cosplay超级联赛做评委的时候。

看着台上的Coser们热情满满、全情投入，他便想起来多年前自己和朋友们创排舞台剧时的样子——深夜，露天的广场上，连商贩都收摊了。一群年轻人倒是精力十足，穿着自己剪裁的服装，拿着用纸板糊成的有些简陋的道具，一砖一瓦亲手搭建着他们理想中的戏剧世界，笨拙而赤诚。

这些年来为游戏和动漫角色配音、参加线下的二次元活动，林景也很多次感受过这样的氛围。长久以来，在一些大众的刻板印象里，二次元群体更多被冠以“宅”和“社恐”的标签。但到了漫展上，他们却可以忘记i人属性穿越人海和自己喜欢的角色交流、合影；在Cosplay的舞台上，所有妆造、道具都靠自己动手设计，丝毫不失专业水准。“他们早已脱离了二次元的边界，演出质量和审美堪比专业的音乐剧、甚至是歌剧舞台。你很难不为这样的创造力和热忱感动。”

林景慢慢发现，二次元群体展现出的“中二”，其实是源自“高浓度的相信”。“他们对真善美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和坚持，像热血番的动漫人物一样，好像总有使不完得劲儿，这多可爱啊。”

在戏剧学院给学生们上课，林景也总是强调这一点。但这些原本带着对表演的向往远道而来的年轻学子们，却时常对严酷的就业现实感到迷茫。“热爱艺术、享受表演，听起来特别理想化。到了快节奏的商业剧组里，这些还能行之有效吗？”

面对学生们的犹疑，林景决定“现身说法”，在舞台剧《剑网3·曲云传》中争取到了孙飞亮一角。在剧组排练时，他要经过专业的武术训练，套招、吊威亚是家常便饭。开启全国巡演后，他一边兼顾教学一边还要在各个城市之间往返，一度忙成了“空中飞人”。

但在站上舞台的一刻，他只当自己就是角色本身。剧中有一场和师姐重逢的戏份，是孙飞亮的重场戏。“你根本不需要在开场前特地准备什么，或是担心今天能不能顺利哭出来。那一刻你走向对方，看着她弱小的背影，想象着分离的时日你们在江湖上经历的诸多不易，一切就都自然流露了。”

同样的经验也延伸到了配音工作中。《王者荣耀》中沉着冷静的“云中君”，《原神》中少年感十足的“鹿野院平藏”，林景也用声音为一个个虚拟世界的人物赋予灵动的生命力。“你要相信，当你在真心享受艺术的时候，观众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魅力，这并不是空洞的口号。”

一句简单的“平安”，如何能念出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意味？林景时常在麦克风前不厌其烦地尝试和琢磨，直到找到最适合的咬字和发声方式。

他常用的方法，是在舌面上放一个小小的坚果，然后尝试依然要把话说清楚。“这是为了调整对于舌头肌肉的控制能力，很多时候字音不准，其实是口腔肌肉发力不够。”在林景看来，台词是基本功，如果配音演员做不到精细地掌握它，到了麦克风前面，缺点就会被放大。

为了满足不同角色的塑造需求，配音演员时常要挖掘自己的潜能，拓展声音的边界。如何改变共鸣腔可以听起来更年轻，如何改变气息可以准确地表达低落，林景经常给自己做这样的试验。在他的手机里，存着很多日常积累的声音碎片。积累得多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声音库就建立起来了。“所有的艺术门类，都需要这样的自我探索。”

作为配音导演，林景时常感慨行业的演员储备不足。“北京上海的能选的演员加起来，有时都铺不满一个项目。”找不到合适的声音，是大多数配音导演共同的困扰。但即便如此，面对不少渴望入行的声音爱好者们，林景的态度仍然相对谨慎。“尽管行业非常需要多样化的声音和丰富的新鲜血液，但成为一名职业的配音演员，需要拥有持续稳定的塑造角色的能力。因此必须设立一定的门槛，毫无标准地呼喊‘多多益善’是不负责任的。”

林景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事实上，哪怕是达到标准、已经入行的演员们，也依然面临着更严峻的考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声音合成可以做得越来越逼真。“一开始AI还只是还原标准化的声音，例如说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后来它就开始模仿一些停顿和思考，当这些标准之外的‘失误’被触发的时候，AI听起来就越来越像真人了。”

某种程度上，AI技术也在倒逼配音演员们不断成长。刚入行的新人们尚且可以从模仿开始，但随着行业的进步，“达到标准”还远远不够，如果想要不被替代，你必须向标准之外探索。“网上曾经流行过一个观点——AI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因为它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人类可以奇葩到什么程度。正是这些不规则的‘奇葩’之处，才是从业者需要去琢磨和学习的部分。”

“我知道这个过程困难重重，但也并非不可战胜。这些年国漫和国产游戏的快速发展，使得行业对相关人才有了更多需求。在上海，只要你肯努力，有真本事，就总有机会给到你。”从甘肃民勤来上海求学、工作、收获多元身份，林景自己的成长之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结束这场“非正式会谈”，林景就要回归到最熟悉的录音棚和三尺讲台了。未来，他也会继续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声音的故事。